“先等等……”林兰英把笔记本往旁边一放，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有点热，但不是很烫。这个温度区间……在工作电流八到十毫安的范围内，这个温升是合理的，属于正常现象。”
一名女同学念起了实验记录：“正向电压平均四点八伏，工作电流每段八到十毫安，发光波长六百五十纳米，半高宽三十五纳米。连续运行四小时，亮度衰减……小于百分之五。”
在这个年代，发光二极管的寿命通常以分钟计算，能连续工作一小时就算奇迹。
而现在……
发光元件连续工作了四小时，亮度衰减不到百分之五——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的很！
看着几名学生激动的表情，林兰英转身走到计算器前。说是计算器，其实只是由几块集成电路和一堆分立元件组成的简易装置。
她伸手按下了几个按键：1、9、6、0。
显示屏上，四个数字依次亮起。左边两位显示‘19’，右边两位显示‘60’。然后她按下了‘+’，又按下‘1’，最后按下‘=’。
显示屏闪烁了一下，跳出了‘1961’——1960加1，等于1961。
林兰英看着‘1961’的字样，沉默了很久。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实验室里陡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兰英站在原地，拿起眼前的简易计算器。
它很粗糙，外壳是铁皮手工敲出来的，略显粗糙；电路板是手工焊接的，焊点大小不一；按键是一颗颗黑色橡胶……
但就是这么一个不成样子的东西，里面装着的却是当前最前端的科技！
“你们知道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吗？”不等学生们回答，她又自问自答：“意味着这条路走对了。发光二极管，可以做显示。今天，它可以做数字显示，未来就可以做文字显示，做图像显示！”
有学生问：“林老师，这是世界上第一台吗？”
林兰英想了想：“如果问是不是世界上第一台用半导体发光做数字显示的装置，我不知道。可能国外也有人在做，只是还没报道。但如果问是不是我们做的第一台……是，一定是！”
“第一台……”学生长舒了一口气。
看到学生的反应，林兰英不由得笑了笑。毕竟他们还是年轻人，无论是学习还是科研，心中总会想着第一、第二。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林老师。”女同学的声音传来，“这个数据您看看。”
林兰英接过实验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这四小时的每一个变化。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心中默默计算着。
“这个衰减曲线，可以用指数函数拟合。”她指着其中一列数据，“衰减率大约是每小时百分之一左右。如果能降到每小时千分之一，寿命就能到一千小时以上。”
“林老师，那得改进封装。”有学生接话道。
林兰英点点头：“现在的封装材料不行，透光率会下降。还有电极，现在的电极是手工做的，接触电阻太大，发热严重。如果能用真空镀膜做电极，会好很多。”
“材料也有缺陷。”又有学生提出问题。
立刻有人赞同：“没错，现在的材料缺陷太多，非辐射复合中心密度太高。如果能长出更好的单晶，效率能提高好几倍。”
“还有……”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一个方向接着一个方向。刚才还在庆祝的学生们，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的改进了。
这就是科研。
成功了，高兴几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兰英看着这些专注讨论的年轻人，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光的计算器显示屏，红色的数字稳定而明亮。
这时，有学生突然问道：“林老师，听说您年后要去化工集团？”
“嗯，是有这么回事。”林兰英没有隐瞒的打算，直接回答道，“化工集团的下属研究院即将成立发光材料研究所，我会过去继续从事发光材料的研究工作。”
几名学生的神色，肉眼可见的低落起来。
见状，林兰英拍了拍临近学生的肩膀，笑着说道：“不过……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止是我，你们也会一起过去。”
“我们也过去？”学生的眼神里满是振奋。
林兰英抬手拢了拢头发，表情郑重：“当然，这是郭领导亲自出面协调的事情。还有，这一次不是临时的项目组，是正式的研究机构。有专门的经费，专门的设备……而我们团队，就是这个研究所的核心。”
“专门的研究所？只研究发光材料？”
“对，不是顺便研究，是专门研究。从材料生长到器件制备，从基础理论到应用开发，全部自己做。就像这几个月我们做的这些，以后就是我们的日常工作。”
“林老师，那我们还是物理所的人吗？”
“编制还在物理所，但人要去化工集团那边上班。化工集团那个地方，你们都知道，以后就是我们的工作地。”
“那边条件怎么样？比这儿好吗？”
“比这儿好……”林兰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化工集团嘛，算是国内科研条件最好的地方了。那里有专门的超净间，实验设备也都是国际顶尖。我们去了后，就做发光材料，发光器件，发光显示，这三个方向。”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
同学们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像冬夜璀璨的星。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无声的覆盖着大地。远处，零星的鞭炮声隐约传来——腊月二十八了，离春节只有两天。再过两天，就是新的一年。
一九六〇年，庚子年。
是夜十点，独自睡在西厢房的郝仁接到了陈领导的电话——烧了炕的倒座房里有小姨子在，他是不好睡在那的。
“郝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们搞得那个微型计算器有眉目了！”即便隔着话筒，也能感受到陈领导的激动。
电话这头，郝仁有些茫然——不应该是自己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然后向陈领导汇报吗？如今怎么反过来了？
这中间……着实透着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