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门前的巷子响起了零零散散的爆竹声。中院的人陆续散了，各自端着卤好的猪头回家。
见郝仁空手而归，孕态已显的秦淮茹摘下了腰间的围裙：“回来了，肉呢？三大妈不是说卤好了嘛。”
“早就卤好了。”郝仁接过围裙，挂在门前的铁丝绳上。
秦淮茹拍了拍身上的面粉：“没拿回来？”
“卤猪头肉剩了半锅肉汤，何大厨说是要拿去做压猪头肉。”郝仁笑着解释道，“我一想也是，且当作换换口味了。”
听郝仁这么一说，秦淮茹面露喜色。
她掀开厨房的棉布帘子，一股热乎气儿扑面而来。灶上坐着蒸锅，锅盖边上冒着白气，噗噗地响。案板上堆着面团，秦京茹正弯着腰揉面，肩胛骨在薄棉袄里一起一伏。
“姐夫，啥是压猪头肉？”秦京茹回头问道。
郝仁跟着挤了进来：“压猪头肉，就是把卤好的猪头肉拆下来，趁热放进模子里，用重物压上一夜，压得实实的，切成片，又紧实又香。这手艺，一般人家不会。”
闻言，小姨子眼前亮了：“那咱们今年能吃上了？”
“能，”郝仁点点头，“何大厨说了，压一晚上，明儿一早就成……说话归说话，手底下别闲着。”
小姨子撇了撇嘴，继续揉面：“这才第一锅，接下来还得蒸三锅。姐夫，你说说我姐，生产队的驴也没有这么使唤的！”
秦淮茹在一旁抿着嘴笑：“少贫嘴，赶紧揉面。”
说话间，炉子上的头一锅好了。
郝仁掀开锅盖，一股白气腾地冲上来，糊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睛，把笼屉端下来，放到旁边的案板上。
“这馒头发的好，又白又大。”郝仁赞道。
秦淮茹凑过来：“是不错，比去年强多了。看来京茹真是一把和面的好手，都快赶得上巷口的小吃部了。”
“姐，您夸我。”秦京茹脸色一喜，手底下更使劲了。
郝仁把笼屉里的馒头一个个捡出来，晾在盖帘上。馒头还烫着，他两只手来回倒腾，嘴里嘶嘶地吸着气。
“大哥想换套房子。”秦淮茹突然开口。
郝仁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他们一家三口挤在那两间倒座房里几年了，是该换处正儿八经的房子了。怎么？看好地方了？”
“嗯，大概是找好地方了。”秦淮茹轻声说道，“只不过……他们两口子都在轧钢厂上班，还惦记着厂里分房子。”
郝仁摆好最后一个馒头，回过头来：“既然找好地方了，那就别犹豫。至于厂里分房子，这事还是甭惦记了。”
“话是这样说……”秦淮茹看了眼屋外，压低了声音，“有现成的福利房，谁还愿意从自己兜里往外掏钱？”
听到这话，郝仁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五后，国家再一次大规模投资工业化建设，同时也建设了一批福利房供单位人员居住。大型国企作为国家的核心工业力量，拥有建立家属区的能力，例如纺织、机械曾为各大厂建立职工新村，国企自身也建有大量的职工家属区。
可福利房再好，终归不是自己的。
尤其是在四九城这地儿，早早地拥有一处自己的房子，远比将来和单位扯皮要好！
更何况因为郝仁的‘影响’，上面业已在四九城周围规划了工业区，而处在‘老城区’的红星轧钢厂，怕是迟早会迎来各种限制。
天色渐晚，夜幕降临。
半导体材料研究所的实验楼里，二楼的灯光还亮着。
从外面看去，那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窗户，和周围几栋建筑没什么两样。但如果走近一些，透过结满冰花的玻璃，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身影——几个人围在工作台前，一动不动，像在凝视着极其重要的东西。
实验室内，几台设备同时运转散发的热量让这个空间保持住了温度，但窗户边缘还是结了一层薄冰。
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焦糊味。
林兰英站在工作台正中央，齐耳短发有些凌乱，白大褂上沾染了几处污渍——一处是硝酸银留下的褐色斑点，一处是松香助焊剂的黄色印记，还有几处不知名的化学试剂痕迹。
在她面前，一块比巴掌略大的电路板上，两排红色的光点正在亮着。
左边那排光点组成一个‘8’字——七段笔划全部点亮，清晰而稳定。右边那排光点组成一个‘1’字——只有右上和右下两段亮着。两个数字并列在一起，在实验室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分明。
“81。”不知是谁轻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
仿佛任何声音都会惊扰那些光点。
林兰英的手指动了动，极其缓慢地转动旋钮。电压表指针微微跳动，稳定在五伏位置。左边那个‘8’字熄灭了一笔，变成‘6’。右边那个‘1’字变成了‘5’。
“65。”又有人轻声说道。
接着，又是一次旋钮转动。左边的数字变成‘4’，右边变成‘7’。
“47。”声音依旧。
然后是‘58’、‘69’、‘70’……
每一次变化，那些红色光点都稳定地亮起或熄灭，没有闪烁，没有延迟，没有不稳定的跳动。从‘00’到‘99’，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地显示出来。
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的秒针在滴答走动，每一下都清晰可闻。
从第一个数字亮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五十七分钟。林兰英的目光从显示屏移向墙上的挂钟，又移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光点，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终于，挂钟响了。
当当当当当——几声沉闷的钟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兰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她抬起手，推了推眼镜：“四个小时。连续运行四个小时，没有失效。”
“林老师，这是成功了？”有学生小心翼翼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