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SM,全名荷兰皇家帝斯曼集团。
这是一家成立于1902年的国有煤矿公司,从创建伊始,它就担负着开采煤炭,保障荷兰能源安全的使命。
二战后,荷兰经济重建和工业化对电力的需求激增。而DSM自身作为能源密集型的化工企业,也需要大量、稳定且廉价的电力来支持其化肥等产品的生产。
故此,DSM在1947年开拓了第一项新业务——建设火力发电站。
进入五十年代后,DSM的火力发电业务发展迅猛,快速成为了其垂直整合战略的一环,形成了‘采矿——发电——化工’的协同链条。
至此,DSM完全具备了标准且成熟的火力发电站的建设能力。
见郝仁没有直接拒绝,范德林登紧接着说道:“当然,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但如果贵方有兴趣,DSM可以首先提供咨询服务,帮助评估建设发电站的可行性和方案。”
“我们有专业团队,可以分析当地煤炭资源、运输条件、电网接入、环境影响等所有关键因素。”
郝仁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的茶末。
截至1959年,我国业已具备了制造火力发电设备的能力。
从1954年的沪上中压6000千瓦火电机组,到尔滨的2.5万千瓦高压火电机组,又到目前的5.0万千瓦高压火电机组。
可生产是一回事,量产又是另外一回事。
按照眼下的火电机组生产速度,如果要在两年、三年内建设一百多座火力发电站……无异于天方夜谭。
所以,郝仁一开始便把火电机组的大头放在了老大哥的身上。毕竟,五六十年代的老大哥,在火力发电领域还是保持着先进性的。
良久后,郝仁放下茶杯。
他目光直视范德林登:“范德林登先生,贵公司的提议很有建设性。不过,我有一个问题需要明确:如果DSM承接火力发电站建设项目,是仅仅负责设计和施工管理,还是能够保障发电设备的供应?”
范德林登略微迟疑:“DSM可以提供全套解决方案,包括设备选型、采购、安装调试。但发电设备本身,我们生产能力有限,还需要与设备制造商合作。”
“我理解。”郝仁点头,“但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中国正在建立自己的工业体系,包括电力设备制造。如果完全依赖进口设备,不仅成本高昂,而且后续维护、备件供应都会受制于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中国需要的不仅仅是几座发电站,而是建立完整的电力工业能力。所以,如果DSM想要承接这样的项目,我希望不仅仅是建设电站,而是能够帮助中国建立发电设备的生产能力。”
这番话让DSM代表团的成员们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范德海登女士忍不住开口:“郝总经理,您是说……技术转让?发电设备制造技术?”
“至少是部分技术。”郝仁明确回答,“或者,以合资生产的方式,在中国建立发电设备制造能力。电站建设项目可以作为起点,但长远目标应该是技术能力的提升。”
宴会厅里响起了低沉的议论声。
翻译快速工作着,确保每个荷兰人都准确理解郝仁的意思。
须臾,威廉姆斯补充道:“郝总经理,我们DSM与欧洲主要的发电设备制造商有长期合作关系,包括西门子、ABB、阿尔斯通等。如果项目启动,我们可以确保获得最先进的发电设备。”
“能取得最先进的发电设备,固然是好。”郝仁不为所动,“但是……拥有相关技术更好!”
一旁,范德林登陷入了沉思。
他原本以为提出电站建设是一个扩大合作的聪明提议,没想到郝仁提出了更宏大、更根本的要求。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而是涉及到工业发展战略的深层次问题。
晚宴的时间被延长了。
服务人员轻手轻脚地撤下餐具,换上新的茶具和水果。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食物上。
“郝总经理,您的要求……非常有远见,但也非常复杂。”范德林登终于开口,“发电设备制造是高度专业化的领域,涉及大量核心技术。即使是DSM,也没有能力提供完整的技术转让。”
“我理解。”郝仁淡淡的说道,“所以我说的是‘帮助建立生产能力’,而不是要求完整的技术转让。可以分步骤进行:先从相对简单的辅助设备开始,逐步向核心设备延伸;先从组装开始,逐步向零部件制造延伸;先从技术培训开始,逐步向研发合作延伸。”
他列举了具体思路:“比如,电站项目中使用的泵、阀门、风机等辅助设备,可以在中国合资生产;汽轮机、发电机等核心设备,可以先从组装和维修开始,逐步国产化;控制系统可以从应用合作开始,逐步深入。”
王成适时地插话:“郝总经理的思路,其实和我们与DSM在混凝土添加剂上的合作思路一致。不是简单的买卖关系,而是建立长期的、深入的合作关系,在合作中学习和提升。”
威廉姆斯博士推了推眼镜:“从技术角度看,这个思路是可行的。但需要非常详细的规划和大量的投入。而且……”
他看了看范德林登,见对方微微颔首,于是继续说道:“这涉及到DSM与设备制造商之间的关系协调。西门子、ABB这些公司,是否愿意分享技术,是另一个问题。”
范德林登点头:“这正是难点所在。DSM可以提供项目管理和协调服务,但在设备制造技术方面,我们的影响力有限。”
“范德林登先生,”郝仁微微一笑,“如果DSM只是提供项目管理、建设,那么很多企业都可以做,包括我们自己。我们选择合作伙伴,看中的是长期价值。”
说罢,郝仁点了根烟。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但坚定:“中国正在进行大规模工业化建设,未来十年、二十年,需要建设的不仅仅是化肥厂、发电站,还有钢铁厂、机械厂、化工厂……”
“但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购买产品,更是建立能力、生产能力、制造能力。那些愿意帮助中国建立能力的合作伙伴,将获得长期的、稳定的回报。”
讨论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一点。
但仅是流于表面,未再进行深入的探讨——毕竟,眼下这个场合既不是谈正事的地方,也不是谈正事的时候。
宴席散罢,已是凌晨。
送走DSM代表团后,郝仁和老张同乘一辆车返回单位。雪花在车灯照射下如飞蛾扑火,街道两旁的建筑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车内暖气很足,但两人都无心享受这份温暖。
老张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看了看,长长的呼了口气:“郝仁呐,今天的谈判很成功,但家里的问题也得解决了。”
“家里的问题?”正打着瞌睡的郝仁,忽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