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啊,我们有大半年没见了吧?”第三节车厢的门打开后,一个身着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吴领导上前握手:“王秘书,一路辛苦。”
“只要能把事情解决好,这点辛苦算不上什么。”王秘书摆摆手,环顾四周,“我们到那边走走吧。”
闻言,吴领导神情一滞:“王秘书,我们都安排好了。您看……”
“事情紧急,其它的繁文缛节就不必了。另外——我不好在你们这里多逗留,一个小时后我就得返程回去。”说罢,王秘书自顾自地走向深深夜色。
与四九城不同,此间的凌晨仍残留着前一天的暑气。
周围是黑沉沉的,却又不是纯粹的黑,倒像是被火车浓烟浑浊了的、含着煤屑的灰尘。
偶尔有一丝风——你不能叫它风,只是一阵更闷热的‘气流的蠕动’,从更窒息的角落,滚到另一个窒息的角落。
这是一种拖泥带水的、令人心烦的撩拨。
“老吴啊,你让上级领导很被动啊。”待走远了些,王秘书率先打破沉默,“明天的《卫生报》《化工报》,将会头版刊登一篇批评文章,内容就是你这里的事。”
吴领导的心脏骤然收紧,却强作镇定:“王秘书,就像我在电话里做出的保证一样,那些信件所反映的事情,都是无稽之谈!如果真像他们所说,那我们今年夏天的各项工作,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
“老吴,你这个逻辑是不是搞反了?”王秘书不喜蠢人,尤其是嘴硬的蠢人!
事情都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挣扎的?认赌服输、挨打立正,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态度!
至于结果……
无非是挪挪屁股、换个地方,沉淀一段时间,等来年春暖花开,再钻出来好好为人民服务!毕竟,你老吴还是很听话的!
想到这里,王秘书决定加一剂猛药:“知道我为什么非得亲自过来吗?”
“您说。”在王秘书面前,吴领导表现的很谦虚。
王秘书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对方:“今天……不,应该说是昨天了。昨天下午四点,有港岛爱国商人联系事务委员会,指名道姓要给你们捐助十万吨粮食!”
“还有这种事?!”吴领导陡然一惊,额头冒出冷汗。
王秘书点了根烟,用力吸了一口:“老吴,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从不唬人!现在,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事情闹大了!你下的这锅烩面,盖不住了!”
“是谁?”
“重要吗?”
“化工集团的那位?”
“不止,牵扯的人多了去了。”
“还有别人?”
“你也不想想,若没有别人在其中煽风点火、顺水推舟……那位港岛商人能顺利的带着记者前往事务委员会吗?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们去了,事委会那边还没有能力压下来吗?”
听到这话,吴领导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自接到四九城的电话后,他不是没考虑过后果。甚至于为了商讨此事,他还特意召开了一次小范围会议,集思广益、商量对策!
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仅半天不到的功夫,事态竟会恶化至此!
见对方迟迟不开口,王秘书继续说道:“吴领导,如果仅仅是化工集团,那尚且属于可控范围;但有了那十万吨……影响太大了。”
“上面的意思是?”吴领导小声问道。
王秘书凑近了些:“老吴,你先委屈一下,暂时休息一段时间。等影响过去之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吴领导瞪大了眼睛,仿佛是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王秘书,我可是一切都……”
或是猜到对方想要说些什么,王秘书斩钉截铁的开口打断:“老吴,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还需要我来提醒吗?你也不想想,就你做的这些事,有几件是能拿的上台面、经得住推敲!”
见吴领导似要反驳,王秘书不禁加重了语气。
“《明大诰》有言——若百姓执《大诰》赴京,虽无文引,关津亦要即时放行,毋得阻挡。其正官首领及一切人等,敢有阻挡者,其家族诛。”
“老吴,明朝官员都不敢做的事,你却是做的得心应手!难不成,在你这里,我们连几百年前的封建王朝都不如?!”
吴领导身子一颤,额头上又多出一层汗:“污蔑,这些都是污蔑!”
“先不说是不是污蔑,但事实就是如此!”不知不觉中,王秘书声音高了几分,“运送那两份报纸的卡车,大概会在明天中午抵达。你必须赶在报纸派送之前,处理好这件事,要最大程度的消除不良影响!”
这一次,吴领导没再反驳,而是默默地点点头。
“老吴同志,你要明白轻重。个人的得失事小,地方的稳定事大!你们下面是不是有个XX县?那里的班子思想有问题,你抽时间和他们谈谈话,在这期间,不要再有其他枝节。”
“王秘书,我明白了。”声音略显干涩。
王秘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本该亲切,此刻却让吴领导腻歪无比——放在从前,你王秘书哪有资格拍劳资的肩膀!看来,自己真是要下去沉淀了……
“回去休息吧,我等下直接回去。”
“要不要去招待所休息一下?”
“不用了,再过一会儿,返程的火车该进站了。”
说话间,一列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借着火车的两束灯光,可以隐约看到对面一片稀疏的、黄蔫蔫的影子,像一排排散了架的白骨,勉强支撑着。
那些秆子佝偻着,叶子蜷缩着,有的打拧,有的边缘焦枯……
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火!
次日清晨六点,四九城还笼罩在昨夜的雨气中。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唯有偶尔露出的缝隙里透着些许晨光。
郝仁从廊檐下推出自行车,车座和把手还挂着昨夜的雨珠。
他仔细用袖子擦干后座,又找了块旧棉垫铺上:“上来,坐稳。”
“妈,你们去哪?”小蘑菇揉着眼睛,问道。
一夜之间,秦淮茹养成了捂肚子的习惯,她看了眼自家好大儿,说道:“我和你爸去趟你爷爷那里,有事情说。锅里有半碗粥,笼屉里有馒头、鸡蛋……”
不等她把话说完,小蘑菇已是兴奋的蹦了起来:“去爷爷那?妈,带上我,我好长时间没去爷爷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