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怎么没看见蘑菇……郝仁也来了?”
“来了,在里屋。”
郝仁收起思绪,迎了出去:“大爷……”
“咱爷俩等会再聊,我先去把你大娘、婶子喊过来。”秦家老大摆了摆手。“闺女送节礼,哪有亲自下厨的道理!”
说罢,秦家老大转身走出了院子。
等他再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圈人——除了大娘、婶子,竟是把奔波、溜达两兄弟的媳妇儿也喊了过来。
果然,嫁出去的闺女就是客!娶来的儿媳妇才是自己人!
秦家老大接过郝仁递来的门子,点着后悠悠的吸了两口:“见过你大哥、二哥了?”
“嗯,都在工地上忙着呐。”郝仁边说着话,边拎起了热水瓶。“大爷、三叔,您二位喝茶。”
秦家老大点了点头:“没偷奸耍滑吧?”
“那不能够,大哥二哥不是那样的人。”郝仁笑着说道。
秦家老大撇了撇嘴:“说不准。他们俩进城做了几年工人,谁知道还受不受得了这份苦?!正好赶上周末休息,让他们俩替我和你三叔过去出把力。”
秦家老三的身体向来不好,这一点郝仁是知道的。
故此,当他在工地上看到秦溜达、秦奔波二人的时候,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大爷,今年的收成怎么样?”郝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见郝仁问起,秦家老大顿时露出了笑容,得意的道:“今年是个丰收年,大队给的分红比单干还多!特别是你三叔照看的那五亩试验田,平均亩产过了六百斤,社里就给评了先进!”
“亩产六百斤?”
“试验田……其它都是五百斤左右。”
“这也不少了。”
“比起以前是不少!”
说到这里,秦家老大欠了欠身子:“今年用了新化肥,说是什么复合……就是路上那化肥厂产的。再加上有了拖拉机,犁的深,收成就好了!”
久未言语的秦家老三,接口道:“不只是粮食,养猪场也给了分红。就是一点不好,这大队办的养猪场只给工分,不给……”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立刻就被秦家老大打断了。
“老三,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你当咱们大队办的养猪场,跟国营养猪场一样呐?”秦家老大不满的看了自己兄弟一眼。“还想着工资……咱自己的养猪场,要什么工资?!只要有工分,那就比什么都强!”
自1958年成立公社,便有了工分制度。
社员的出工情况由记工员登记于工分册,作为分配粮食和收入的主要依据。工分评定根据劳动力等级,一等劳力每日10分,妇女通常为5-8分,学生等半劳力约5分。
挣工分的方式包括田间劳作、拾粪沤肥及假期务农。
到了年底按‘人七劳三’决算,即口粮七成按人头,三成按工分。这种决算方式完美顾及到了两类——劳动力少人口多的家庭,有了基本生活保障;劳动力多人口却一般的家庭,有了三成的额外收入。
如果深究这一决算方式的初心,大概可以用保尔柯察金中的一段对话来说明:
“你烤的面包可真香啊!我都快流口水了……就像一条饿狗。”
“嗐,等建成了新社会,就有许多面包。那个时候,连狗都不会挨饿,就更不要说人了。这就叫人人平等。”
“同志,瞧……你真会说话,哪学这么多口号啊。是不是?平等就是说有你一袋面包,就有我一袋?”
“对。”
“如果你家里只有一个人,而我家里有七口人呢?那怎么办?”
“那……就给你七袋,我一袋。”
“可是如果我们干的活一样多呢?那么,谁会多给我六袋面包呢?”
“哎呀……哎,这样啊……呃,我给你一袋,丽达再给你一袋,保尔柯察金再给你一袋,杜巴瓦给你一袋,奥克涅夫给你一袋……这个……班克拉托夫给你一袋,阿基姆给你一袋,朱赫来给你一袋……七袋正合适,大家互帮互助嘛。”
“哈哈哈,如果人与人之间真像你说的那样——互相帮助的话,就不会有战争了,也不会有人挨饿了。可是我们呐,在战壕里可以平等,最后一块面包我们也可以分着吃。可是一旦面包多起来了,就肯定有一个人跳出来,把一切都占为己有。而别人只能给他一个人卖命。”
“不,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我保证。”
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小蘑菇亦在其中。
郝仁透过窗户望去,却是几个孩子在秦京茹的指挥下堆起了雪人。
“大队里的养猪场,养了不少猪吧?”他回过头来,问道。
“二百多头呢!”秦家老大道。“用的是新法养殖,什么科学配饲料,定期打疫苗,猪长得快,生病少。过年每户能分五斤肉,再加上自留地养的,今年过年肉管够!”
郝仁诧异:“自留地也能养猪了?”
“能!”秦家老三抢着说道。“自留地嘛,就和咱自家的院子一样!鸡鸭鹅都能养,难道还不能养猪了?”
秦家老大摁灭了烟头:“养猪费不了多少粮食,杂草、麸皮、菜秧子……还有红薯,它都吃。就是没有养猪场里的长得快,人家天天喂豆粕饼!”
三人正说着话,郝仁的老丈母娘端来了一盘花生米。
“这两年,村里的变化真的挺大。”郝仁感慨着说道。
听到这话,秦家老大、老三对视了一眼,然后大笑起来:“郝仁啊,你工作忙,不常来。不知道我们村……我们大队的变化有多大!”
“修水利,买农机,建化肥厂……村东头的水库,去年加固了堤坝;田里的灌溉渠,用水泥抹了一层;今年又有了拖拉机、播种机……你是没看到那场面!整整上百亩地,一天就完事了!”
秦家老三补了一句:“铁牛就是比老黄牛好使!”
“最重要的是手里能存下几个大子儿,粮食够吃,还有余粮卖给国家换钱……咱不说别人家,就你老丈人这屋里屋外的捯饬……花了小八十呐!”说罢,秦家老大又指着头上的电灯。“放在以前,谁能用上这玩意儿?”
秦家老三点头:“是啊,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公社说了,明年要建沼气池;还要在大队里建医务所,省的村里的赤脚医生老往乡里跑。到时候,小病小灾在村里就能解决了!”
“还有件事,乡里又要办厂了……”
虽然尚未饮酒,话匣子却已打开。
郝仁认真的听着、想着、琢磨着,不时地还会接上两句——工业支援农业,城市带动农村。
如今看来,萌芽应是比春天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