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华如水。
汹涌的波涛尚未完全吞噬海天之际，第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便已然降临。那声音宛如老铁匠用无形的巨锤狠命敲打天穹，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瞬间压倒了海浪的噪音，也压倒了太武山麓翠谷深处嗡嗡作响的电报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声音迅速连成一片狂暴的、永无止境的滚雷，从对岸大陆的方向碾压而来。
天空，原本被星光点缀成的画布，骤然被涂抹上一种病态的、剧烈闪烁的紫红——那是数百门重炮炮口喷吐出的烈焰共同映照出的恐怖天象。
炮击！规模空前！
“炮击！隐蔽！”凄厉的吼叫在岛上的前沿阵地炸开，压过最初的几发炮弹落地爆炸的巨响。
那些穿着汗湿的卡其布军服的士兵们，动作几乎刻进了骨髓深处。不需要更多命令，条件反射般，他们像受惊的蚁群，扔下手中一切，用最快的速度扑向最近的地面入口。
到了此刻，唯有深入地下、用钢筋水泥反复加固过的坑道和掩体，才能按捺住他们心底的恐惧。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作响地关闭、闩死，将外面那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的毁灭性轰鸣隔绝开来。
昏暗的坑道里，只有头顶灯泡在冲击波中剧烈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以及士兵们粗重压抑的喘息，还有角落里一个年轻士兵牙齿不受控制磕碰的咯咯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汗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合的气息。
“玛德，又来！”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壁上，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嗡嗡回荡，“老一套，炸吧炸吧，炸塌了算逑！炸死了老子倒是离大陆近些，说不定还能飘回去……”
有声音揶揄道：“你特么长得膈应人，想的却挺美！鬼是碰不得水的，这点事都不知道？”
“放屁，劳资都变成了鬼了还能怕水？”老兵大眼一瞪，捏紧了拳头。
前者撇了撇嘴：“没读过书吧？除了溺死鬼，其它的都是不能碰水的！水属阴，鬼也属阴，两者……”
他的话只说到了一半，外面的炮声已然起了变化。
那不再是单一的、沉重的榴弹炮或加农炮的轰鸣。一种新的、更加尖锐、更加凄厉、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高速摩擦玻璃的啸音，撕裂了原有炮声的合奏，由远及近，瞬间压倒了其他一切声响。
这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他身边的班长，脸色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驳壳枪冰冷的握把，没有接话。
坑道深处，隐约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和军医急促的指令。
这半个月来，每一次炮击，都是对神经的极限拉扯，熬过去，就又能活一天。他们对此早已麻木。
“什么鬼声音？”有人抬头问道，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
班长蹙着眉头，脸色骤变。
他猛地扑向坑道壁上那个狭窄的、镶嵌着厚厚防弹玻璃的观察孔。
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他看见几道极其醒目、拖着炽白色尾迹的光束，以超越他理解的速度，从对岸大陆方向破空而来，精准地刺向太武山方向——那里有他们引以为傲的地下指挥中心、通信枢纽和最重要的炮兵阵地。
“导弹！”班长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词，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话音未落，更恐怖的景象接踵而至。
几颗形状迥异于寻常炮弹的飞行物，带着沉闷得多的呼啸，几乎是垂直地砸落在远处的山体上。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火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沉闷至极的“轰噗”声，仿佛巨兽在深深的地下打了个饱嗝。
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大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疯狂地上下抛掷、左右撕扯。坑道顶壁和两侧的混凝土墙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蛛网般的裂缝瞬间蔓延开来，细碎的水泥块和粉尘像暴雨般倾泻而下。
士兵们被震得东倒西歪，惊恐的尖叫瞬间被更剧烈的震动淹没。
老兵强自笑道：“泥腿子们还有导弹了？”
“报纸上不是说……他们是假的吗？”有人发出细微的声音。
班长突然厉声喊道：“又来了！”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窒息的高压冲击波，带着灼热的气流，如同滚烫的岩浆，顺着坑道的每一个入口、每一个缝隙、甚至每一个微小的通风口，以无可阻挡的狂暴之势，猛地灌了进来！
空气瞬间燥热了几分，又似乎被某种更可怕的力量抽走了一部分空气……
坑道里的士兵们，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畏惧，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彷徨！
“还好咱们离得远……”班长软软的瘫倒在墙角。
老兵蜷缩在沙袋后面，颤抖着嘴唇：“这是什么炸弹？刚才差点没憋死我！”
“什么炸弹？”班长摸起腰间的水壶，猛灌了几口。“不清楚，我也只是看到一团火焰……巨大的火焰。”
“该不会是那个吧？他们也有！”
“不可能，要真是那个……你我现在还能说话？”
“对对对，不能是！”
“嗐，要是他们多来几发，这仗真就是没法打了！”
“或许吧……”
……
夜已深，港岛却未眠。
一处人声鼎沸、杯盘交响的餐厅里，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动，却驱不散空气里的油腻和闷热。跑堂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云吞面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食客们高声谈笑，叉烧的甜香、香烟的烧灼、衬衫下的汗水混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