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春天,总带着些姗姗来迟的羞怯。
约莫到了四月初,乍暖还寒的风里才悄悄揉进一丝暖意,像是哪位粗心的姑娘,把冬衣的纽扣系错了几颗,让春的气息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初春,不过是嫩芽初绽的试探。
仲春,才是繁花似锦的盛宴。
到了四月下旬,春天开始有些疲倦了,花瓣纷纷扬扬地从枝头落下。桃树、杏树换上了嫩绿的新装,花瓣却舍不得离去,落在地上铺就粉色的路面,让人不忍心踩上去。
柳絮也开始飘了,一团团白色的绒毛在空中飞舞……
这是属于春天最后的烂漫。
制药厂的工人宿舍里,余树懒懒的躺在床上。
他把手里的书扔到一旁,眯起眼睛打量着窗外的榆树。眼下还是暮春,尚且不是榆树叶生长的时候。只有等到榆钱落地……榆树叶才会真正的进入生长旺季。
可此时,他却偏偏看到了一根长满榆树叶的枝条。
这使得他不免有些诧异。
‘咚咚咚’——正当他思忖间,门声响起。
“还躺着呐?”柳大尚甫一进门,便注意到了余树的穿着。
余树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去医院瞧过了,大夫说是熬夜过度伤到了肝……没什么大不了,左右不过是吃点药的事。”
他说话时,不自觉的看向那支长满榆树叶的枝条。
心下突然一阵明了——是了,一定是枝条距离窗户过近享受到了暖气的缘故!可惜,终归是时节不对,惹得榆树叶犯起了黄。
柳大尚扯过椅子,挨着窗前的书桌坐下。
“看过中医了?”
“西医……”
“西医?”
“各类检验都做了,包括X光机。”
“嗯,也好。听医生们说,那台X光机可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型号了。”
余树拎起桌上的热水壶,不徐不疾的沏了两杯茶:“先不先进的我不知道,只不过当天排队的人可不少。不单是咱们厂的工人,还有其他单位的同志慕名而来。”
柳大尚捧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慕名而来?等到疗养院建成,慕名而来的就不止是他们喽!”
作为曾经的厂长、副厂长,当下的二位自是明白疗养院的用意。
谁能想到,那位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也是溜须拍马之辈!工人疗养院?还不是为着更好的服务……从而进步进步嘛?
可惜,这厮得罪的人太多,想要进步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可能吧。”余树闷闷的回道。
或是看出了对方的恹恹,柳大尚轻声劝道:“老余,还是去看看中医吧。不为别的,就是图一心安!你是你们家里的老大,众多兄弟姊妹还在看着你呐……”
“没事,用不着看中医。”听到‘众多兄弟姐妹’几个字,余树的脸色顿时不自然了。“报告还是没通过?”
柳大尚叹了声气:“唉,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咱们的报告还没到上头,就被厂办打了回来!”
“凭什么?!”余树陡然抬高了嗓门。“我们是犯错、是下放,不是一撸到底、永远不见天日!级别还保留着呐,他们就敢这样对我们?”
柳大尚从怀里摸出包华子,递了过去:“老余啊,你消消火……气大伤肝……你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岂能不知道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
“我知道!当然……知道。”伴随着‘嗤啦’一声,余树划了根火柴。“没想到啊,你这里还有存货呐?”
柳大尚轻声笑了起来:“哪里是什么存货!你好好看看,都是这个月新生产的。”
见柳大尚的神情不似作伪,余树拿起烟盒好奇的打量了起来——甭说!还真是这个月产出来的新鲜玩意儿!
“老柳,哪搞来的?”
“你忘了这烟是哪里产的?”
“好嘛!果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老倪还是有两下子的!”
“当然喽,一般人哪做得了宣传工作。”
“对了,老倪没跟着你一起过来?”
“他呀,得晚点来……他最近迷上了电子管,非要搞一组小型的霓虹灯……说是看着喜庆。”
“是嘛?等他过来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请教请教他!”
说罢,两人几乎是同时笑出了声。
当阳光渐暖的时候,那一串榆树叶便舒展了腰肢。新叶呈卵形,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叶面泛着柔和的光泽,在阳光下鲜嫩欲滴。
烟雾缭绕中,柳大尚继续了之前的话题:“短时间内看来,打报告、做检讨的法子是行不通了。”
“他们好不容易抓到我们的小辫子,又怎么会那么容易放过我们?”余树闷闷的说道。“现如今,姓张的……还有姓郝的,在化工集团内部是一手遮天……我们可是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柳大尚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那位汤副厂长再次启用,其他两个副厂长的职位也全是姓郝的人……难呐!”
“要不……”余树有些欲言又止。
柳大尚诧异的看向对方:“怎么说?”
“老柳,要不我们申请调离吧。”余树终究是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这里已经没有了我们的位置,再呆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柳大尚沉默片刻,然后才开口:“你说的没错,即使我们将来能够离开下放车间,可群众基础却是难以挽回了。与其在这里虚度光阴,不如换个地方另起炉灶!”
“我就知道,你也是这样想的!”余树激动的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在屋里来回踱起了步子。
柳大尚提醒道:“想要调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制药厂是保密单位,实际操作上还有不小的难度。”
“放心吧,我都想好了。”余树不假思索的摆了摆手。“没错,制药厂是保密单位,可如果咱们调到另一处……同样是保密单位的药厂,是不是就没有问题了?”
“你想好去处了?”
“去年年初,天京新成立了一家药厂,眼下正是他们需要用人的时候!”
“天京啊……离四九城倒是不远。”
“不远,近着呐!一去一回,也就是几个小时的功夫!”
“听起来确实不错。”
“你要是没意见的话,那就这样定了!”
“先别急,老倪还不知道这事呐。”
“宜早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找他。”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