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是会议,总得讲究一个大小有序、循序渐进、亲疏有别的道理。这次由罗氏集团出面召集的会议,便是如此。
一连三场,场场有别。
最初的一场,主要是针对常见药物。这类药物的技术门槛并不高,生产难度也不大,但胜在庞大的市场需求。因此,所有到场的药企都有资格参加这一场会议。
而本场会议的关键词则是——价格操纵。
稍后的第二场会议,与会人员稀少了许多。毕竟,当前有能力研发、生产抗生素、疫苗、激素、抗癌等药物的药企并不多见。
会议的关键词也在价格操纵的基础上,增加了技术封锁、市场分配。
至于最后一场……那就复杂的太多了。
五六十年代的药企垄断行为是技术、资本与政策三重力量交织的产物,其核心逻辑是通过专利壁垒、价格同盟和市场分割实现超额利润。
比如,灰瑞、默克、礼来等药企通过专利交叉授权和生产技术共享,形成抗生素生产的“隐性卡特尔”。(备注:卡特尔即垄断)
灰瑞在二战后掌握青霉素深层发酵技术,但其与默克、礼来等企业签订协议,限制全球产能扩张,导致青霉素价格长期维持在“黄金六倍”的高位。
五十年代,一支 20万单位的青霉素价格高达 8美元(相当于同期黄金价格的 6倍),而生产成本仅为 0.5美元。
再比如,一九五三年的氰胺公司(现并入百时美施贵宝)与欧洲药企达成协议,划分四环素的全球销售区域:氰胺公司负责北美市场,欧洲企业(如赫斯特)主导欧洲及发展中国家市场。
这种“势力范围”模式使四环素价格在五十年代末上涨了300%。
还有与我兔相关的维生素C。
五十年代末,默克、灰瑞同华北、东北药厂达成协议,通过控制出口配额维持维生素 C的高价。
九十年代,这一垄断联盟被鹰酱司法部调查,涉案企业包括罗氏、巴斯夫及我国多家药企,最终罚款总额超过十五亿美元。
会议桌前,气氛凝重。
从第三场会议伊始,郝仁便敏锐的注意到来自于默克药企三人组的目光。尤其是为首的那位经理,视线里更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果然,不等查理开口,对方已然站起了身:“查理,在会议开始之前,我需要听到贵公司的合理解释!”
查理明显有些尴尬,他只能用力的嘬了口雪茄,掩饰一二:“解释?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查理!”对方环顾了一眼四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愤怒。“一九五三年,我们默克制药就可的松这一激素类药物与你们罗氏制药签订了区域销售协议。”
在过去,可的松被誉为“美国仙丹”,是第一个糖皮质激素类药物。
一九四八年,亨奇博士向默克公司申请并获得批准,用化合物E(17-羟基-11-脱氢皮质酮)治疗了第一例类风湿关节炎(RA)患者。
随后,可的松在治疗类风湿关节炎方面的显著效果在最初的论文中得到证明。由此带来的宣传效果,使得市场需求远远超过了默克公司的生产能力。
最初糖皮质激素是从动物的肾上腺皮质层分离提取的,但是这样做成本高,产量不能满足市场的需求。不久后在墨西哥的丛林中找到一种植物,这种植物根部含有皂角苷配基,是制作可的松的起点物质。
自此,默克公司独家掌握了可的松的合成工艺。
“协议中明确要求,可的松的价格必须维持在每毫克十美元以上!可仅仅才过去三年,你们就撕毁协议,将可的松的价格降到了每毫克一美元……甚至比这还要廉价!”(历史上,默克是与汽巴精化(Ciba Specialty Chemicals)达成的合作,垄断了整整十五年。)
随着这位默克药企经理的控诉,不少人露出等着看戏的表情。
近几年,罗氏集团风头无两、一枝独秀。
盼着他们出洋相的可不在少数,比如现在……除了罗氏、默克这两位当事者以外,礼来、灰瑞、巴斯夫、默沙东、拜耳等等皆是坐直了身子。(备注:此时汽巴精化还未合并,所以不在与会行列)
在体量上,默克药企是比不上罗氏集团的。
但其背后的鹰酱要远远超出罗氏集团背后的瑞土,因此查理不得不斟酌用词,尽量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布莱克,我不能理解你的这番指控。是你的个人行为?还是代表着默克药企的态度?”查理一边说着话,一边挥散了眼前的烟雾。
“众所周知,我们罗氏集团从创业之初,一直尊重契约精神,恪守着诚信务实的经营理念。关于可的松……我所了解到的一点是,销售协议中明确规定——通过默克药企的专利技术生产的可的松,不得低于每毫克十美元。”
“可事实上,我们罗氏集团的可的松生产车间早在去年就已经停产了。其后续所销售的成品药,都是采购自四九城第一制药厂……”
说到这里,查理朝郝仁眨了眨眼:“郝总经理,您应该可以为我们证明吧?”
对于查理的一招‘祸水东引’,郝仁不过是笑了笑——拿人外汇,替人消灾。更何况罗氏集团所采购的可的松原料药,确实是出自四九城第一制药厂的手笔。
于情于理,郝仁都有义务站出来做出说明。
于是,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郝仁缓缓点了点头:“没错,我们化工集团旗下的四九城第一制药厂确实在对外销售可的松原料药。不过……与默克药企不同的是,我们走的是另一条合成路线。”
“另一种路线?”
“是的。”
“可以……透露一下吗?”
“原则上是不可以。”郝仁先是否定,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为了打消默克药企的疑虑,我在这里还是做个简略的介绍吧。”
说罢,郝仁拿起桌上的纸笔,站起身来。
“按照公开的学术论文,薯蓣皂苷元是一种较为理想的合成可的松的原料。这种植物甾体结构只需12步反应就能得到目标产物,极大降低了生产成本。”
“我们的合成路线,在最初的菌种筛选上就已经与默克药企走向了不同的两条道路。比如利用微生物羟化反应,通过某种菌体在C11位引入羟基……当然了,在随后的合成反应中,我们又把12步反应优化为8步……碘代、酯化路线……”
不得不说,郝仁的讲解非但不简略,甚至算得上是‘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