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想的乐观了。”老张摇了摇头。“眼下化肥尿素还有缺口，等到把这缺口堵上……亩产粮食的预估值还会上涨。假如他们又玩起了虚标的伎俩，试问——到了那时又该怎么办？”
“张领导，您的想法是？”
“不允许宣传科进村走访，是一定不行的！”
郝仁拿起材料扫了几眼：“他们给出的回复是‘频繁走访会影响到正常的农业生产活动’……这理由简直是苍白、可笑。”
老张闷闷的抽了口烟：“各个村子都有自己的民兵队伍，在他们面前我们分厂的保卫科起不到太大的作用。能保护好宣传员的安全，我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一九五七年，地方农村的民兵力量虽比不上一年后的民兵师，但规模上也是蔚为可观。
此时农村的民兵力量，处于一个承前启后的发展阶段。
全国农村地区基本都建立了民兵组织，乡设中队，行政村、自然村设分队、小队。许多地区的民兵数量相比建国初期有了较大增长。
如镇安县一九五零年全县组织民兵 4177人，到一九五七年发展到 1.46万人。
“这确实是件棘手的事。”郝仁轻声说道。“我们的《卫生报》是要扎根于农村的，毕竟农村才是医疗卫生的薄弱环节。如果任由他们搞下去，我怀疑……长此以往，我们的报纸都很难走进农村。”
老张点了点头：“所以才把你喊过来，商讨商讨办法。”
“张领导，对于农村的集市——您了解吗？”郝仁忽然问道。
听到郝仁的问话，老张的表情仿佛颇为感慨：“你说集市啊，这个叫法还是太城里了。我们老家那边，称之为赶会、朔会。当然了，也有地方称呼它为赶集。”
赶集，南方称作“赶场”、“赶山”、“趁墟”；北方称作“赶集”、“赶会”。
一般以农历为准，有固定的时间。
比如一、三、五、七、九，庞各庄。二、四、六、八、十，门头沟。
当然了，有的地方可能是每隔几天一次，比如逢一、四、七或者逢二、五、八等；也有的地方可能是十天一次，像每月的初十、二十、三十等。
集市一般设在乡镇或村庄中比较开阔、交通便利的地方。
按照现在的说法——大概是与区域块相同，可以辐射周边村落。
“他们挡着宣传科，总不好挡着卫生室吧？”在老张诧异的眼神中，郝仁继续说道。“隔三差五的，安排卫生员去集市上坐诊……宣传员、保卫员都换上白大褂，跟在后面拎药箱。”
老张接过了郝仁的话：“卫生员看病，宣传员聊家常里短？”
“对喽！就是这么回事。”郝仁笑了起来。“等到对方发现不对，卫生员们早已和群众打成一片。这时再想把咱们的人挡在外面，都不用我们张口……群众们第一个就不答应！”
即便有了‘赤脚医生手册’的连载，农村仍是极度缺乏医生。
建国后，全国医疗资源主要集中在城市，农村地区不仅缺乏专业医疗机构，甚至连基本的药品供应都难以保障。
例如，一九五五年高平米山乡建立的全国首个农村保健站，正是为了应对这种资源匮乏的困境。
当时农村的医生数量极少，农民就医主要依赖传统民间疗法或“土方土法”，如“一把草药一根针”的初级医疗手段。
为解决医疗短缺问题，东北以及山河四省等地的农村率先探索合作医疗模式。
例如，一九五四，以上各省通过合作制和群众集资的方式兴办基层卫生组织，农民缴纳少量保健费即可享受免费预防保健服务。
到了一九五六年，又有农庄提出社办合作医疗，通过农业合作社组织保健站，整合社员、医务人员和集体经济力量，初步形成了以预防为主的农村医疗。
到一九五六年年底，全国农村集体保健医疗站发展到约1万个，覆盖10万医务人员。
但相较于庞大的农村人口，覆盖率仅为7%，医疗资源仍显不足。
老张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子：“郝副厂长，你的这个想法确实不错。不但可以赢取地方群众的拥护，还可以得到卫生口的大力支持。”
“如果您也认为没有问题，那就照着这个思路执行？”
“可以！背靠制药厂，再没有谁能比我们合适的了！对了，这几天可是接收了不少人员，你打算怎么安排？”
其实都不用老张主动来问，郝仁自己也在发愁。
名义上是为了建设研究院，才借调过来的高级知识分子。可实际上，化工研究院的事八字还没一撇。
再者说了，他们中大多都是教授、老师——安排到厂里工作？未免大材小用。调去制药厂的附属中学……万一被有心人发现，告一个毒害祖国花朵的罪过，估摸着老张也吃不消。
见郝仁一脸纠结，老张轻声笑了起来：“别合计了，放哪都不合适。”
“张领导，您都这么说了……应该是有眉目？”郝仁提起水壶，续上茶水。
老张拿起毛巾，擦干了茶杯旁的水渍：“家属楼那边要筹备工人图书馆，现成的房子只差图书、桌椅等设施。我个人的意见是，把他们先安排到图书馆。”
“忙时搬搬桌椅板凳、整理书籍，闲时可以继续他们的本职研究。翻译、写书、理论研究，都可以！像理工类的教授就不用去那了，挑一些不那么敏感的课题交给他们。即便他们有些小错误，但是总该给他们发光发热的机会不是？”
“还是您想的周到！”郝仁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张领导，咱们先说到这，我现在就去保卫科安排这事！”
见郝仁起身要走，老张赶忙拦住了他。
“等等……嗐，急什么？”老张摸出烟盒，递给郝仁一根。“有个事你得好好寻思寻思。”
“您说。”郝仁一边说着话，一边识趣的点着了火柴。
老张悠悠吐出一团烟雾，语气索然：“郝副厂长，我明白你的心思……无非是起了惜才的念头，想要帮他们一把。可你想过没有……你把他们拉出了泥沼，那么他们在泥沼中留下的坑洞又由谁来填补？”
听到老张的这番话，郝仁的脸上尽是茫然。
老张只能继续解释：“你还是不够了解那帮人。有些人为了表达自己的立场，宁可亲手炮制……也要树立一个反面典型。不然的话，就是工作不扎实、反省不到位、心里有余地！”
“任务摊派？”郝仁莫名的想到了这个词语。
老张回味了一阵，郑重的说道：“没错，很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