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连几天，四九城第一制药厂的保卫科彻底的迎来了忙碌。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几辆黑色的小轿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厂门口。车门依次打开后，随即有年轻人轻盈的跳下车子……他们的脸上或充满了兴奋、或充满了新奇、或充满了心不甘、或充满了情不愿。
但终归是一步一步地迈入了制药厂。
而制药厂的大门，仿若是用力张着的一张巨口，无声的吞……欢迎他们。
等到日头渐高，炽热一片的时候，保卫科又会迎来从各地方赶来的保卫员们。他们或带着一位、或带着三两位表情迷茫、神色恍惚的陌生面孔。
当然，这两拨人偶尔也会遇到一起；于是便会形成大眼瞪小眼的局面。
“瞧见了没？低头、背手，不敢坐直腰……指定是过来接受教育的。”有年轻人小声推测道。
旁人诧异：“不能够吧？来制药厂接受教育？让外人知道了，还不得上杆子接受教育？！”
“你们不信？”
“不信。”
“敢不敢和我打赌？”
“赌……哥们儿的烟都被收走了，赌个蛋！”
前者兀自不死心：“可以先欠着，总有放假休息的时候。”
“那行！两包华子，我赌他们不是来再教育的。”
“嘿嘿！你就等着输吧！”
因着是早晨的缘故，不少保卫员被安排到大门口，检查进出厂工人有无携带违禁品。故此，保卫科里只剩下一名保卫员在低头整理着表格。
年轻人缓缓起身走到对面，然后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谁，你知道自己的错误了吗？”
似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坐着的三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报告领导，我们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说说看，错哪里了。”年轻人回头看向同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挨个说，不要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那……我先说？”
“你先说！”
“我坦白，从我个人来说是犯过不少错误的。解放前……”
坦白的话语只开了个头，然后就被门前出现的几道人影打断了。为首者虽是穿着同样的保卫科工作服，但是腰间挂着的那个日式枪套似乎说明了此人的身份并不一般。
果不其然，当那名整理表格的保卫员看到来人后，立刻站起了身：“白科长！”
“怎么回事？”白科长耸了耸肩。“假李逵混进水泊梁山了？”
保卫员先是一愣，接着仿佛猜到了什么：“科长，我只顾着整理他们的材料……”
白科长摆了摆手，快步走至人群中间：“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那么你呢？有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白科长，我是闹着玩的。”年轻人讪讪的回道。“真没别的意思。”
“闹着玩的？”白科长陡然拔高了声音。“我们制药厂保卫科，也是你能闹着玩的地方？”
年轻人涨红着脸，小声分辨：“不过是些落后、再教育分子，您至于吗？”
听到这话，白科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即便是再教育分子，但是人家的学识可不是假的。再者说了，这些人哪个不是被教育了好几年？用得着你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教育？！
想到这里，白科长抬手看了眼时间：“原打算等到八点半将你们带去厂办，现在看来只能等一等了。大锤，拿几份纸笔过来，请这几位小年轻的写检讨！”
“白科长，我们可什么都没做。”有人抱屈。
白科长瞥了对方一眼：“什么都没做？那没辙儿，谁叫你们是一起的？”
感受到身边同伴的怨念，那年轻人赶忙撑起了硬汉子：“白科长，一人做事一人当！您甭处罚他们，有本事冲着我一人来！”
“放心，等你们写完检讨咱们再谈‘冲你一个人来’的事！”
说罢，白科长咧开大嘴‘嘿嘿’一笑。
此时的太阳，早已高高升起。
那原本温和的光线，逐渐变得炽热起来。几名年轻人方才还在抱怨‘屋里活像一个大蒸笼’，现如今却因着白科长的笑容而感受到一丝丝凉意。
与此同时，厂长办公室里正在召开着一次小型会议。
“事情正在起变化。”烟雾缭绕中，老张端起了茶杯。“各分厂宣传科在汇报中说——自从我们的《卫生报》揭开了虚标粮食产量的盖子后，宣传科的同志们就很难走进村子了。”
“与分厂相邻的村落还好，毕竟嘛他们给分厂提供基础物资，是从中得到利益的。他们的大队长、小队长、主任，对我们的工作还是很支持的。”
“可再远一些就不行了。往常还可以凭着介绍信进村做走访工作，现在是彻底行不通了。一看到是咱们的同志，民兵们立刻便把他们拦在了村外。”
粮食、粮食……
粮食问题所牵涉到的可不是农业口一家，其背后根本还是财政。
出口粮食可以换来外汇；多收粮食可以减少进口，解决城市用粮问题；倘若再多收一些……连带着工业用粮都可以一并解决了。
一进一出，钱袋子自然鼓了起来。
郝仁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的说道：“还是有好的一面的，起码农民在秋后可以多留几十斤的口粮了。今年东北、黄淮两地大水，如果当地群众都有余粮，也不会这么慌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