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也就是一九五三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由几辆小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出了四九城，然后沿着碎石子铺成的公路一路向北。
车厢外面，空气里透着彻骨的寒。
风，像是从岁月深处呼啸而来，裹挟着冰碴子，抽打在大地上。
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发动机的‘突突’中微不可闻。
驾驶座上，司机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目光坚毅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土路。
“小郝同志，等会到了地方可不要瞎打听哟。”坐在副驾上的陈领导，罕见的穿了件皮大衣。
“不少人提议，要把你调到军工厂那边去……也就是我，顶住了方方面面的压力，没有让你挪挪窝。”
陈领导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不时的眨着眼睛。
他说的没错，确实有人提议把郝仁调到军工厂。
不过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牵头提议的。只可惜……上面的那位不同意，他也只能作罢。
郝仁笑了笑，笑容极为腼腆：“陈领导，我对军工是一窍不通，只能做做化学上的工作。不过请您放心，只要国家有需要……我们四九城第一制药厂会时刻准备着。”
郝仁话里的意思很是明白——我们四九城第一制药厂时刻准备着，而不是我自己……
陈领导赞许的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冷不丁的瞧见对方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身上的皮大衣。
“看什么呢？”他笑着问道。“这件皮大衣可是跟了我好多年，不知经历过多少枪林弹雨……算是我的吉利服了。也就是今天试爆实验弹，我才把它翻出来。”（备注：实际上是一九三八年缴获的呢大衣）
直到此时，郝仁才有机会问起：“陈领导，实验弹的级别是多少？”
“级别？”陈领导把目光看向了后排的钱先生。“钱院长，你和他说一说吧。”
钱先生点了点头：“郝副厂长，这是一颗实验弹。它的主要目的是验证超级炸弹的原理，所以最初我们计划的是两百公斤的小型试验。但最终定下来的是四千五百公斤级别……”
四千五百公斤？
郝仁瞬即瞪大了眼睛——抛开弹体结构不谈，只说能量……五百公斤级别的温压弹，杀伤范围便足以达到两千平米。而四千五百公斤级别，杀伤范围会量变式的剧增到二十多万平米。
更不要说，其爆炸后所形成的冲击波的范围。
似乎看出了郝仁心里的想法，陈领导轻声说道：“明天是元旦，我们得弄出点动静敲打敲打他们。有关实验弹的理论数据，我都是看过的……不怕它威力大，越大越好！”
嗐，果真是一脉相承！
得了火力恐惧症的兔子，方方面面都要追求大……
就在几人说话的功夫，车窗外的建筑渐渐远去，视野里开始出现大片的田野。
田埂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宛如一条条白色的蟒蛇蛰伏。
偶尔能瞧见几处冒着炊烟的村庄，烟囱里的青烟悠悠升腾，给这冰寒的世界添了几分烟火气。
越往前行，道路越发崎岖，车子颠簸起来。
可车内的人却没有丝毫抱怨，只是小声议论着……隐隐约约之间，似乎能听到小型化、结构类型、投放方式的言语。
两个多小时后，车队终于行至了力学所的实验基地。
进入基地大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地。
几排略显简陋却整齐排列的砖瓦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右手处。
不远处的核心区域，耸立着几座高大的试验台，钢铁架构在日光下泛着冷峻的光。周围的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线。这些管线或蜿蜒于草缝，或攀附于支架。
“实验弹放置在试验场，距离这边大概是两公里的直线距离。”钱先生轻声说道。“陈领导，为了保证试爆成功，我们特意安排了两组延期电雷管。”
“可即便是这样，引爆距离仍是有相当的危险性。”
陈领导走在人群的最前面，一边走着一边问道：“脚线多长？”
“五百米。”
“威力范围？”
“直径六百米。”
“六百米……延时多长时间？”
“二十秒。”
陈领导倏地停下了脚步：“也就是说，完成引爆后要在二十秒以内撤离到安全区？”
“没错，是这样的。”钱先生郑重的点了点头。“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在撤离路线上设置了多个掩体。”
“嗯……一起过去看看吧！”
说是直线两公里的距离，实际走起来可就不止两公里了。
一路上，每隔百米就建有一座半地下式的碉堡；这使得郝仁暗自感慨——看样子，历史上的力学所基地要多出一个试爆项目了。
约莫半小时后，一行人来到了爆轰试验场。
看着试验场里的牛羊，陈领导摇了摇头：“怎么还把牛牵来了？”
五十年代的牛可是充当着拖拉机的角色，下田犁地、拉车运粮都是一把好手。说它抵得上十几个男劳力，一点都不为过。
“报告，陈领导！”有实验人员立马站了出来。“这是我们从附近老乡家里买来的三头老牛，原本就过不了冬的……”
陈领导不耐的打断了他的话：“那也不行！辛劳了一辈子的牛马，临到死还要你们利用一回？不像话！赶紧把它们撤下来……附近有养猪场吗？”
“有……”
“去养猪场调几头猪过来！放着不事生产，只知贪婪索取的猪不用，净折腾起老黄牛了！”
……
经过这则小插曲，原本定于十点钟试爆愣是被推迟到了十二点整。
待几头肥猪到位后，陈领导满意的环顾了一圈四周：“封建社会讲究午时三刻砍人头，我看咱们今天就应景的很！通知所有人撤出试验场，等到午时三刻准时试爆！”
冬天的正午，还是有些暖意的。
天空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湛蓝，地面是入眼斑驳的枯黄。
阳光竭尽全力穿透寒冽的空气倾洒而下，却似被稀释，少了几分热度，未能驱散弥漫在试验场的丝丝寒意。
场地四周，枯瘦的树木伸展着嶙峋的枝干，无声的诉说着冬日的萧索。背阴的枝桠上偶尔挂着几缕霜花，在微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伴随着叮铃铃一阵响，陈领导猛然站起了身：“准备引爆！”
“准备引爆！”
“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