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老张把话筒推到郝仁的面前，后者突然对着他咧嘴一笑。
“张领导，身上带烟了吗？”
看着郝仁的一口大白牙，老张默默的掏出烟盒拍在了前者的面前。没成想，郝仁却又把烟盒推了回来……
“您抽根烟提提神。”郝仁貌似好心的提醒道。
一听这话，老张顿时条件反射般的咂了咂嘴。其实用不着郝仁提醒，他也早就犯了烟瘾。不然能时不时的把手伸向装火柴的兜吗？
见老张熟练的点火、抽烟、喷云吐雾，郝仁随即打开了话筒开关。
“大家好！”随着话筒清晰的把声音传递出去，郝仁的年终发言终于是开始了。
许是因着上级领导没过来的缘故，贸易口今年并没有把外汇数据透露过来。即便是先前老张报出的数据，也不过是基于出口总量估算出的笼统数值。
“正像之前张厂长所说的那样——在各级领导的关怀指导下，咱们制药厂在过去的一年里取得了可喜可贺的成绩！”
大会发言嘛，可不得突出一下领导的重要性？尤其是在出了成绩后，更是要特别说说上级领导在其中发挥的主观能动性！
坐在郝仁一旁的老张，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松了下来：发言好不好，全看调子高不高！只要调子对，其它无所谓！如果调子起的歪，这样的同志太不该！
“当然了，如果没有张厂长运筹帷幄、事必躬亲，咱们想要取得这么好的成绩还是有些困难的！”说罢，郝仁扭头看向了老张，带头鼓起了掌。
有着新官上任的郝副厂长起头，台上台下立刻紧跟着响起了掌声。
老张朝台下点头示意：“郝副厂长，还是进入正题吧。”
他虽是如是说着，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表示着他对此颇为受用。
“1952年全年，咱们制药厂的研发实验室共研发了十几种新型药物。当年完成临床实验、投产的，就多达八种！其中既有全体实验员的孜孜努力，也有工人兄弟们的默契配合。没有你们的协助，那些药物又怎么能快速投产？”
“大家都知道，在施先生的帮助下我们成立了中药实验室。数十位中医同志，舍弃自己的药铺营生来到了我们制药厂。川贝枇杷膏、小儿止咳糖浆、六味地黄丸等等一系列中药制剂，在他们的默默付出中走向了全国各地。”
“效果怎么样？在这里，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川贝枇杷膏业已成为最受人民欢迎的止咳药物！”
听到郝仁提及川贝枇杷膏，工人们瞬即笑了起来。
毕竟，谁还没有个受人所托去医务室开川贝枇杷膏的经历？所幸这里是制药厂，川贝枇杷膏管够。不然，非得被扣上个薅我兔兔毛的帽子！
郝仁暂停了一下，直到台下笑声渐歇他才继续说道：“接下来，我重点讲一下工人下乡的事情。因为这是一件大事，是一件关系到咱们制药厂原材料的大事！”
见郝仁说的认真，食堂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了。
“大家伙儿都知道，去年四月份咱们制药厂安排了一批工人下乡到药田。一个月后，又组织了第二批下乡工人前去支援。一是送粮送药，二是分担工作量。可即便是这样，仍造成了工人伤病、药田欠收。”说到这里，郝仁摆了摆手。“为此，有些工人在来信中表示自责、内疚。”
“我看，不应该是你们自责、内疚。而是我们……我和张厂长自责、内疚。工人下乡指导种植中药材的工作，是我和张厂长于1951年定下来的任务目标。”
“为什么会想到拟定这个任务呢？主要原因就是解决我厂日益高涨的中药材需求！仅仅一年的时间，咱们制药厂对中草药的需求量就增加了十倍不止。依靠上级调配物资行不行？当然行！但是明年再涨個十倍怎么办？还能再依靠上级调配吗？”
“红爷爷说的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们就是要敢于解决自身面对的问题，能不给上级添麻烦就绝不添一丁点麻烦！能依靠我们自己的双手解决问题，那我们就自己解决！”
“在这一过程中，我和张厂长有些轻敌了。我们低估了山区、农村里错综复杂的各类问题，更是错判了那里的恶劣环境！有分配到山区工作的同志，到了地方才发现杀虫剂带少了……也有分配到西北的同志，工作一周后才意识到——那里不但缺水，更是缺少食盐！”
“像此类事件，还有很多。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结果？还是因为我们的功课没有做到位，对各种不利因素考量不周全。”
“厂班子会议上，我们各自做了检讨。可光是检讨还是不够的，检讨后的反思才是重中之重！如何杜绝类似状况的发生，更是重中之重！”
一口气下来说了那么多话，郝仁只感到嗓子都要冒火了。
“郝副厂长，喝口水、慢慢说。”
郝仁伸手拿起水杯，用力的灌了几口。直到杯子见了底，他的嗓子才舒服一些。
“早在一九四三年，红爷爷就指出：任何工作任务，如果没有一般的普遍的号召，就不能动员广大群众行动起来。”
“但如果只限于一般号召，而领导人员没有具体的直接的从若干组织将所号召的工作深入实施、突破一点，取得经验。然后利用这种经验去指导其他单位，就无法考验自己提出的一般号召是否正确，也无法充实一般号召的内容，就有使一般号召落空的危险！”
“所以，对于年后的工人下乡工作，我们要学习农民兄弟种试验田的方法。根据不同省份、不同地区，先行设立试验点。一是验证可行性，通过试验点检验中草药种植在当地实际操作中的可行性和有效性。这有助于发现并修正种植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问题，确保在该区域全面推广时能够更加顺畅地实施。”
“二是降低风险。试验点作为一种小范围的实验，可以在相对较小的范围内测试种植中草药的实施效果。这样，即使种植的中草药种类存在某些缺陷或问题，也能在试验阶段及时发现并调整，从而降低全面推广时可能面临的风险。”
“三是积累实践经验。试验过程不仅是对中草药种植本身的检验，同时也是对相关工作人员和当地支持力度的一次实践锻炼。通过试验点，可以积累宝贵的实践经验，为中草药种植的全面推广提供有益的参考和借鉴。”
这时，老张凑到了郝仁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接着就看到郝仁把话筒，推到了老张的面前。
“我接着郝副厂长的话，补充几句。”老张放下火柴，不紧不慢的说道。“经厂班子研究决定，今后凡是需要长期执行的厂纪厂规、方法方针，都必须经过试验验证！在得到确切的良性成果后，才可以全面施行。”
老张把话说完，复又把话筒推了回去。
同时，他心中暗自感慨：嗯，不错！这回郝副厂长的白话文真是白话的不能再白话了！
“除此之外，在这里要特别点名表扬西药六车间的齐爱国同志！他不但主动申请去了巴蜀大山，更是在考察当地的种植环境后提出了不宜种植枸杞的建议。”
“确实，在巴蜀山区是否适宜种植枸杞的问题上，我们犯了经验上的错误。直到齐爱国同志在来信上提出，我们才注意到这个纰漏。年终大会前，有同志劝道：犯了个小错误而已，用不着拿到大会上讲。针对这种说法，我和张厂长的态度都是一致的——犯了错误就是要接受批评。犯错时偷偷摸摸，难道纠正时也要偷偷摸摸吗？”
“我们的身份是什么？是厂班子一员！是为工人兄弟服务的！正是因为我们是为工人兄弟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不管是什么人，谁向我们指出都行。只要你说的对，我们就改正！要知道，工人兄弟才是工厂的主人！”
台下前排，一位胸前戴着大红花的青年激动的热泪盈眶。
经过半个多月的调养，他的身体不再瘦削；曾经苍白的脸色，也变成了红润的健康。
在今天以前，他的心底仍对返回巴蜀忐忑不安。但听了郝副厂长的这番话后，他的心底再没了忐忑——即使现在就让他回去，他也会义无反顾的踏上南去的火车！
郝副厂长的发言讲完了，年终大会的流程仍在继续下去。
不知何时，台上已站满了兴高采烈的工人。他们身着蓝黑色的工作装，胸戴大红花，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止不住的笑容。
而台下的工人们，则是用艳羡的眼神看着他们。
郝仁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眼睛目视前方，而他的脑海里却开着小差、想着有的没的——制药厂好久没犯错了，是不是该整点幺蛾子上上报纸了？
不多时，在他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欢呼。
接着就看到老张从厂办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奖状，一张张的颁发出去。
“郝副厂长，散会后别忘了把奖状、奖金带过去。”趁着表彰工人发言的功夫，老张和郝仁低声交谈起来。“研发聚四氟乙烯的那个……橡胶塑料项目组，除了咱们化工口的奖励还有一份上级领导特别颁发的。”
郝仁想了想：“哪位上级领导……”
“你说呢？”
“……嗯，明白了。”郝仁试探着问了一句。“奖励是不是太重了？难不成聚四氟乙烯有大用？”
老张犹豫了半刻：“我也觉得太重了，估摸着是有大用。”
“您没问问谭领导？”
“嗐，那还能没问！”
“没搭理你？”
“搭理了……让我不该打听的甭瞎打听。”
“好嘛，看来真是有大用了！”
“嘶！”老张倒抽了一口凉气。“郝副厂长，我可什么都没说！”
……
临到中午饭点的时候，年终大会总算是到了收尾阶段。当车间工人端着饭盒来到食堂的时候，正赶上工人们排着长队领年终福利。
“组长，帮我打份饭！”有人大声喊道。
“还有我……”
“甭去大周的窗口，那小子手黑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