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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玫瑰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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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墙之内,便是外城区。

  相比于内城的规整繁华,外城区若除却这道城墙,倒与普通村落差别不大。

  高矮错落的破旧民宅挤在一起,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胡商聚居区的院落里,夜晚也挂着晾晒的皮毛,风一吹,带着腥膻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汉人家炊烟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成了灵州城独有的味道。

  灵州城的百姓以汉人屯田户为主,也夹杂着依附于此的鲜卑、羌胡等部落族人,皆受慕容阀节制。

  慕容阀在此推行“兵农合一”制度,百姓战时戍边,平时耕种,日子过得不算宽裕。

  此时夜色已深,无论是汉人农户,还是鲜卑、羌胡的牧民,大多已沉入梦乡,油灯与蜡烛对他们而言太过奢侈,能省便省。

  只有少数商铺还亮着微弱的灯火,那是商贾掌柜在趁着最后一点光亮盘账,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断断续续,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内城与外城的界限,无需标识便一目了然。

  内城里的官衙、豪绅府邸,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与外城的破旧民宅形成鲜明对比。

  即便内城的普通民居,也比外城规整宽敞许多。

  这般差异,让他们即便未曾来过灵州,要找到目标也毫不费力。

  他们今晚的目标,便是灵州城主府。

  城主府前衙后宅,前衙内存放着灵州城的户籍册、粮草账目,还有戍边兵力的部署文书。

  这些东西一旦焚毁,灵州城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重新造册,短时间内政务、军务都会陷入混乱。

  更重要的是,这般袭击是对慕容阀的公然挑衅,对方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展开围剿,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一行人贴着墙根,如鬼魅般穿梭于外城的街巷,悄然向内城潜去。

  内城方向灯火最明,那是官衙与大户人家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而等他们放起火来,那里将会更加“光明大放”!

  ……

  火焰烧得十分欢快,跳跃的火光将四下数丈之内映得一片通明。

  架起的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火星不时溅起,又缓缓落下。

  烤架在火苗的舔舐下匀速旋转,架上的新鲜羊肉与野禽被烤得滋滋冒油。

  油脂一颗颗滴落在火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一阵阵浓郁诱人的香气,顺着晚风飘散开来。

  这里是山谷中的生活区,选址极为考究,下方便是空旷地带,即便燃起篝火也无需担心引发山火。

  空地朝着下山的方向,建有两排整齐的屋舍;再往上,便是依山势而建的一幢幢精致房舍,那是专门为大匠及其家人准备的。

  此处浓荫如盖,出门便是天然的石板小径,四下草木丛生,静谧清幽,又因住的都是同门,便无需再建独门独户的院落,反倒更显亲近。

  作为大匠们的生活区,配套设施也十分齐全。

  磨坊、榨油坊、柴坊错落分布在山坡上,还有供人休憩游玩的凉亭,亭下摆放着石桌石凳,透着几分闲适。

  要进入这片区域并不容易,需先穿过天水工坊的外围菜地、中间工坊、核心工坊,才能抵达山谷入口。

  入口处虽无明显警卫,却藏着墨者的暗哨,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

  而进入山谷之后,防范反倒不如外边森严,毕竟此处皆是自己人。

  此时,从空地向下的一排排屋舍已住了人,灯火零星,不时有欢声笑语从窗内传出。

  而往上那些错落于林间的房舍,是留给赵楚生、雷坤、唐简等大匠师的,如今除了徐绍山等少数留守的大匠,其余房间还空着。

  夜色渐浓,磨坊那边却还有动静。

  一头毛驴被蒙着眼睛,在磨道里慢悠悠地转着圈,脖颈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短打,手持扫帚,一边麻利地扫拢、收集磨好的白面,一边哼着欢快的俚语小调:“磨盘转哟吱呀呀,毛驴走哟铃铛响。白面粉哟落满筐,蒸馍香哟醉心房……”

  歌声混着铃铛声、磨盘转动的“吱呀”声,悠悠传到篝火旁,与烤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将人间烟火气衬得愈发浓郁。

  索醉骨与索缠枝并肩坐在马扎上,索缠枝兴致勃勃地转动着烤架,指尖不时碰碰肉的表皮,查看熟度,脸上满是雀跃。

  索醉骨则微微垂眸,神色平静,似在思索着什么。

  她们傍晚时分便入了谷,借着暮色参观了冶铁区的几座高大熔炉。

  炉身还残留着白日冶炼的余温,触手滚烫,库房外堆放着小山般的矿石,库房内则整齐码放着铁胚,件件都透着规整与厚重。

  亲眼见到这一切,索醉骨终于确信,自己先前误会了杨灿。

  这杨灿的确是冲着她的石炭煤矿而来,并非对她心怀歹意。

  这般认知,让她心中不免有些悻悻,一向自诩看人精准的她,此番竟然走了眼。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般规模的冶铁坊,每日所需的石炭数量定然极为庞大。

  而天水地区并无石炭矿,自己的煤矿对杨灿而言,确实至关重要。

  如此一来,他愿意给予自己四成合作经营高奢品的股份,便也合情合理,并非另有图谋了。

  这般思忖间,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杨灿,眼神里先前的戒备、疏离与不屑,便已悄然淡去,多了几分释然。

  热娜乖巧地坐在杨灿身边,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毛刷,蘸着调好的酱料,细细地为烤架上的肉刷着料。

  她动作娴熟而轻柔,目光专注,偶尔抬眼看向杨灿,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神情温顺得像只依人的小猫。

  为了操作方便,热娜还挽起了衣袖,露出一对白生生的皓腕,肌肤在火光映照下,宛如凝脂般细腻。

  待肉烤至表皮金黄酥脆,油脂不再大量滴落,热娜率先取下一串递到杨灿面前,眉眼温顺,柔声道:“主人,你尝尝。”

  杨灿接过烤肉,指尖触到温热的木签,咬下一口,外焦里嫩,肉汁混着酱料的香气在口腔中炸开,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眼对她道:“味道极好,你也吃。”

  对面的索醉骨见此亲昵一幕,眉梢微挑,不禁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嗤。

  就在这时,一串滋滋冒油的肉串也递到了她眼前,索缠枝笑吟吟地凑过来:“姐姐,尝尝我的手艺,不比热娜差哦。”

  索醉骨心头的那点不适顿时消散,神色缓和了许多。

  她从妹妹手中接过长长的肉串,轻轻咬下一块肉。

  肉质鲜嫩,调味恰到好处,她默不作声地咀嚼着,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杨灿吃着肉串,目光落在垂眸专注烤串的热娜身上。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的侧脸,将她深邃的眼窝、纤长的睫毛勾勒得愈发清晰,原本就明艳的容貌更添了几分娇媚。

  “还有几天启程去苏利城?”杨灿忽然开口问道。

  热娜抬了抬眼,清澈的眼眸在火光下亮晶晶的,轻声应道:“还有八天。”

  杨灿微微点头,指尖摩挲着木签,沉思着道:“到苏利城,路途很远吧。”

  “嗯,很远。”

  热娜放下手中的毛刷,回首抬眸看向他,语气认真:“来回一趟,若是一切顺利,要到明年初夏才能回来。

  若是途中遇些波折,比如风沙、劫匪或是疫病,可能……要到明年年末了。”

  “这么久……”杨灿暗暗一叹。

  他心中清楚,若非这般艰险遥远,丝路商旅一个往返便能赚取那般暴利的做法,也不会成为少数人的专利。

  只是……想到要分别这么久,他竟有些后悔让热娜跑这一趟了。

  人这一生短短数十载,这般漫长的分别,实在是太过磨人。

  其实他早已感知到,热娜对他的情意,已不似最初那般带着依附与敬畏,而是多了许多真挚的依恋。

  而他自己,也渐渐不再将热娜仅仅视作带有财富标志的助力,在他心中,她这个人的份量,早已越来越重。

  杨灿咀嚼的动作渐渐停下,静静看着跳跃的篝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火光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没人能看清他究竟在思索什么。

  热娜心思敏感,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放下手中的烤串,轻声问道:“主人……是不相信我吗?”

  杨灿慢慢转过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眸,轻轻摇头,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只是,有些不舍得了。”

  “不舍得……”热娜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眸瞬间变得璀璨起来,像盛了满眶的星光。

  她定定地看着杨灿,脸颊微微泛红,忽然就垂下头去,慌乱地伸手将烤架翻转了一圈,嘴角却忍不住甜蜜地扬了起来,连指尖都因激动而微微发起颤来。

  ……

  与此同时,灵州城的内城街巷中,巡街的兵丁已经开始往来巡逻。

  但此次随行的有巫门五大高手,他们施展秘术,便是那些养有看门犬的人家,在他们悄然经过时,恶犬也只会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一声狂吠都不敢发出。

  要避开几个毫无戒心的巡夜人、打更人,自然更是轻而易举。

  他们很快便找到了城主府的所在。

  在这个时代,官署的选址与规制有着诸多讲究,往往坐落于城池的核心位置,宛如豪宅的正房一般醒目。

  这般规制上的常识,墨门众弟子中恰好有精通土木建设的大匠,稍加辨认便锁定了目标。

  一行人在灵州城主府一侧的高墙暗影里停下,赵楚生压低声音,将飞爪等攀爬工具分交给陈亮言等人,细细讲解着用法与注意事项。

  李明月则取出备好的驱狗丸,逐一递给众人,沉声叮嘱:“深宅大院多养恶犬,此物能掩盖咱们的气息,务必贴身收好。。”

  犬类对声音和气味的感应远超人类,即便轻身功夫再好,也难防它们警觉,若非巫门秘药,想悄无声息地潜入极难。

  王南阳也上前一步,低声强调:“大家记好,咱们此行的目的不在于斩杀多少敌人,而是要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进去之后,立即四散开来,四处放火,不必恋战。”

  赵楚生补充道:“撤离时无需等候他人,各自沿来时路线返回。出城后也不必停歇,直接前往城西三十里的那片枣林汇合,汇合后我们连夜赶往原州!”

  众人无声点头,眼中皆闪过果决之色。

  王南阳见准备妥当,把手一挥,众人当即各施手段,借着夜色的掩护,纷纷向高墙内翻去,动作轻盈如狸猫,未发出半点声响。

  片刻之后,灵州城主府内便燃起了一丛丛火苗。

  起初,巡夜的兵丁还以为是哪个下人不慎打翻烛火引发的小火灾,一边高呼“救火”,一边提着水桶赶来,神色尚不算慌张。

  但很快,府内各处接连燃起的火势便让他们察觉到了不对劲,火势蔓延极快,而且多处起火,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

  四处火起,巫门与墨门众人也无需再隐藏身形。

  巡夜兵丁很快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大火映照下,双方当即爆发了一阵激战。

  只是巫门与墨门众人目的明确,只求放火搅局、吸引慕容阀的注意力,因此全然不恋战,放完火便转身撤离。

  即便他们被兵丁缠上,也只以突围为主,根本不在意是否能斩杀敌人。

  这般打了就走的策略,让那些普通兵丁根本无从阻拦。

  当墨家和巫门众人陆续撤离到潜入时预留了出城器械的城墙处时,城主府已然变成了灵州城内最耀眼的一支大火把。

  熊熊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内城、外城的百姓都被这惊天动地的火势惊动,纷纷披衣跑上大街,望着城中心的方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神色中满是惊恐与疑惑。

  王南阳是最后一个赶回来的。

  他放完火后,特意绕到城主府前的照壁处,在墙上留下了一个特殊的记号。

  这个记号,普通人或许看不懂其中含义,但慕容家的核心成员与重要家臣,定然能认出来,这是巫门的信号。

  这一把火,是巫门对慕容阀的公然反击!

  冶铁山谷这边,篝火早已熄灭,连一颗火星都没留下。

  这些善后的琐事,自然有下人打理。

  杨灿一行人吃饱喝足,已然前往山上错落而建的山居歇宿。

  篝火晚宴结束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杨灿想着从天水湖前往索府,要横穿整个上邽城,路途遥远,便礼貌性地挽留道:“夜色已深,回城路途遥远,不如就在此处歇宿一晚,明日再启程?”

  索醉骨正要开口拒绝,索缠枝却抢先一步,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啊好啊!这般晚了回城确实折腾,就听杨城主的。”

  索醉骨见妹妹已然应下,也不便太过执拗,便默认同意在此歇宿一晚。

  杨灿本只是客气一番,没料到她们竟真的答应了,只好连忙让人为几人分配好相邻的房间,随后各自入住。

  索醉骨与索缠枝的山居紧紧相邻,中间只隔着一片低矮的灌木。

  一名冶铁学徒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将二人引向住处。

  刚走没几步,索醉骨便对索缠枝嗔道:“就你多事!回府去歇着多好,偏要留在此处。”

  索缠枝笑嘻嘻地辩解:“姐姐,这路途是真的远啊!此时动身回城,一路颠簸,等咱们到家,两个孩子早就睡熟了,反倒惊扰他们。

  咱们不如明日一早再走,既安稳又省心。而且呀,如今正值夏日,山里可比城里清爽多了,环境又清幽,难道你不觉得舒服吗?”

  索醉骨轻哼一声,没再接话,心中却也认可妹妹说的几分道理。

  索缠枝脸上挂着笑意,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我还没问清楚,苏青梅那小蹄子到底有什么手段呢,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今晚若是走了,我必定辗转反侧睡不着。哼,我倒要问个明白,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哪里就比我强了,居然比我还能扛!

  那学徒将两人分别领到住处,又仔细介绍了屋内的各种用具:“此处房屋尚无人入住,所有器具都是新的。

  洗浴用水是用竹管引来的山泉,在屋顶的蓄水池中晒了一天,温热适宜,可以直接使用。”

  像索醉骨这般身份的人,即便出行时未曾打算夜宿在外,随车也备好了换洗的衣物与薄衾,即便屋内器具崭新,她也不会使用。

  不过,屋内那套淋浴的精巧设计,倒是让索氏姐妹又开了一番眼界。

  “这心思倒是巧妙。”

  索醉骨看着那拧开便能喷出温水的淋浴装置,似笑非笑地看向学徒:“这不会也是杨城主的巧思吧?”

  “哎呀,夫人还真猜着了!正是我们城主大人想出来的办法!”

  那小学徒满脸惊讶地看着索醉骨,眼中满是钦佩:“城主说,匠人劳作辛苦,洗浴不便,便琢磨出了这淋浴,省时又省力。”

  索醉骨登时语塞,心中对杨灿的巧思又多了几分认知。

  她挥了挥手,让小学徒退下,先点燃了一盘自带的熏香,驱散屋内的潮气,随后闩好房门,取出自带的洗漱用具,去梳洗沐浴、刷牙净面。

  一切收拾停当,索醉骨换上一袭轻便的素色轻袍。

  山中清凉,空气清新,加上晚宴时又小酌了一杯,她一时竟毫无睡意。

  想到妹妹就住在隔壁,索醉骨便踏着木屐出了门,见隔壁小屋的灯火还亮着,便袅袅婷婷地绕了过去。

  孰料,她走到门前轻轻叩门,半晌却无人应答。

  索醉骨心中疑惑,不耐烦地一推门,门竟未闩,索醉骨进去,里里外外找了一圈,竟然根本不见索缠枝的身影。

  与此同时,杨灿的住处。

  他洗漱已毕,换上一袭宽松的轻衣,因为头发还未完全吹干,便暂且没有就寝。

  刚斟了一杯清茶,正准备浅酌,门外便传来了“叩叩叩”的轻响。

  是缠枝?

  杨灿会心一笑,以为是索缠枝找过来了,当即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可看清门外之人时,却瞬间愣住了。

  门前站着的,竟是身着一袭异域舞衣的热娜。

  一头胭脂色的秀发挽成精致的波斯结,发间缠绕着金链与红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着。

  冰蓝色的眼眸剔透如宝石,眼睫浓密卷曲,眼睑下淡描着金粉,更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上身是露脐的金织短衣,那是波斯特产的撒答剌欺锦,上面织着缠枝葡萄与翼狮纹,金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领口缀着的珍珠与青金石,随着她略显紧张的呼吸,颤巍巍地轻轻起落着。

  “热娜?”杨灿轻呼出声,语气中满是意外。

  热娜抿了抿唇,脸上泛起一抹羞红。

  她轻轻低下头,指尖不安地摩挲着腰间的织金腰封,声音细若蚊蚋:“热娜今晚……想为主人,跳一支……玫瑰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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