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筷总算挟住一角,还没送到嘴边,又顺着筷尖溜回盘里。
她懊恼地“啧”了一声,把筷子一放,干脆抄起勺子,挖了一块送进嘴里。
齿尖刚碰到皮冻,就觉那胶质带着点韧劲儿,却不用费力气嚼。
舌尖一抿便慢慢化开,唇齿间留着浅浅的黏意,却半点也不腻人。
独孤婧瑶眼睛一亮,满意地弯起嘴角,“陇上春”果然不愧是上邽城里最好的客栈,做东西真材实料,不蒙人。
伙计给她推荐的这道皮冻,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滋味儿。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寒气扑了进来。
独孤婧瑶抬眼望去,就见三哥独孤清晏裹着一件玄色狐裘,肩头落着薄雪,脸色冻得微微有些发白。
独孤清晏把房门一关,搓着手走过来。
“见过你在上邽结识的朋友了?”
独孤婧瑶舀了勺皮冻递到嘴边,含糊地问道:“他能帮咱们打听湄儿的消息吗?”
独孤清晏抖了抖肩头的雪,走过来在桌对面坐下。
他先拿起水盆里温着的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才长吁一口气,坐在椅上发怔。
“哎!怎么啦?”
独孤婧瑶见状,拿着小勺儿在他眼前晃了晃:“出什么事了?”
独孤清晏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婧瑶呀,我去找了那位朋友,他应下了,说是帮着咱们打听罗湄儿的下落。”
“那不挺好吗?你这样子做什么?”
“主要是,我俩闲聊时,我倒是从他那儿,听到一个别的消息。”
“啥消息?跟咱们有关吗?”独孤婧瑶好奇地问。
独孤清晏看向妹妹,语气古怪地道:“就你认的那个便宜姐夫吧,他升了。
现在他是上邽城主,就今天,刚上任!”
……
一大早,杨灿就拟好了一式两份的合作协议,留下一份备存,拿着另一份前往客舍,去找罗湄儿了。
“罗姑娘,这是我简单草拟的一份合作章程,姑娘请先过目。
若有不妥之处,咱们再作商量。”
刚用过早膳的罗湄儿正捧着一盏热茶暖手,杨灿一来,她便放下热茶站了起来。
罗湄儿从杨灿手中接过那张纸,嫣然道:“城主大人且请稍坐,我这就瞧瞧。”
杨灿在对面椅上坐定,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罗湄儿退回窗前的软椅上,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投下了一圈细碎的金纹。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底绣云纹的冬袄,领口袖口滚着一圈蓬松狐裘。
雪白的绒毛衬得她那张本就莹润的脸颊,像是浸在蜜里的羊脂玉。
别看她年方十七,腰间总佩着一柄短剑,整日里舞枪弄棒。
作为吴郡罗家的嫡女,家计产业如何打理,那可是她从小的必修课。
大户人家的女儿将来都是要掌一家主母权柄的,这些门道半点含糊不得,否则迟早被人架空。
是以罗湄儿指尖划过纸页时,眼神骤然凝实。
那些看似平实的条款,她只扫一眼便抓住了要害,连字缝里藏着的考量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她在看条款,杨灿却在看她。
她这衣裳是前几天实在气不过,特意让凤凰山庄针娘坊给她定制的,款式风格自然都是她的要求。
还真别说,这么一打扮,挺有大家闺秀的感觉。
不过,杨灿还是觉得,偶尔让她打扮的粉粉嫩嫩的,就像穿了一套萝莉装,那也蛮好玩的。
罗湄儿低头看着合作条款,眼角余光自然注意到了他越来越放肆的目光。
罗湄儿的脸不由渐渐发热,一阵的心浮气燥。
她强自收敛心神,指尖在纸上一顿,蛾眉微扬,道:“收益分成,头三年你要占五成?”
“正是。”
杨灿放下茶盏,耐心解释道:“罗姑娘应该知道,我这制糖工艺,放眼天下,也是前无古人的第一份。
且头三年工坊初创,工艺要打磨,市场要开拓,收入必然不及后来。
我占五成,也是为了保障我的技艺投入能够有价值。”
杨灿顿了一顿,又补充道,“第四年我降为四成,第五年三成,此后我便固定为三成。
后续的收益只会越来越高,对你们罗家而言,越往后也是拿的越多,无论如何都不亏的。”
罗湄儿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杨灿这话实在,没有仗着独家技艺漫天要价。
这人不是那种“自己吃肉旁人喝汤”的刻薄性子。
罗湄儿继续看了下去,当她看到“工坊、资金和销售杨灿概不负责,只以技术入股,且全权掌管制糖工坊人员、工艺及制作”这一条时,又不禁抬起了眉眼。
“这么说,这座工坊,实际上全由杨城主你来做主,它能不能开得下去,也全是杨城主你一人说的算喽?”
杨灿摸了摸鼻尖,笑得挺腼腆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我对罗姑娘你,那是一千一万个放心。但重利之下,难免会有人动心思啊。
如果有人来打探炼制方法,又或是收买我们的制糖师傅呢?
所以我打算把炼糖工序拆解开,每个师傅只负责其中一环。
这样一来,没有人能掌握完整的技术,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罗湄儿“噗嗤”一声笑了,杨灿这话听着只是在防江南其他士族,可罗家未必不在他的防范之列呢。
但是不知怎地,她偏有这份自信:杨灿防的是罗家家族,而非她罗湄儿本人。
“那么其他人员的安排呢?这条款上说,所有学徒、杂役,都由你在陇上招募,还要用师徒关系绑定?”
“我从陇上招的人,才能知根知底呀。”
杨灿解释道:“他们背井离乡的去江南,也更容易同心、忠心。”
罗湄儿瞬间便懂了。
原料、资金、销售全由旁人负责,杨灿要稳稳拿住至少三成利润,就必须把工艺攥死,是以哪怕只是一个杂役的安排,他都不肯含糊。
至于核心师傅,她猜杨灿也早有可靠人选了。
杨灿确实早就有人选了,这些制糖师傅,他打算从秦地墨者中选派。
等钜子哥把人招来,他就从中挑选那么三两个,派去江南负责制糖工坊。
墨家弟子都是一群心怀抱负的理想主义者,而且门规森严,非常可靠。
同时,墨门虽已三分,但习练武功却是三派墨者都必须修习的基础功课。
因此,这些墨家大匠个个都有一身好武功,他们有自保能力,就更是最佳人选了。
罗湄儿点点头,将纸页翻到最后,见已通篇看完,便闭眸思索起来。
杨灿这回也不用再做掩饰了,就捧着茶盏,大大方方地看她。
好看,真是好看!
这般秀色可餐的小女子看在眼中,就连品一口茶,都觉得更有滋味了。
直到罗湄儿倏然睁眼,他才慌忙低头饮茶,却故意让罗湄儿注意到了他匆匆之间的窘迫。
罗湄儿带着嗔意地瞪了他一眼,这才抿了抿唇,问道:
“你预设的这个第三家合伙人又是谁呢?他和我们罗家又该如何分账?”
杨灿在合约中预留了一个第三方合伙人,这个第三合伙人将与罗家共同分享他之外的股份。
即便是有了拆分工序、师徒绑定等手段,他仍觉得不够稳妥。
契约本身固然就是一份保障,尤其是对注重名声的士族人家来说。
但财帛动人心呐!
方才那些手段,主要是防其他江南士族渗透、收买、窃取技术的。
可是如果罗家横下一条心,把他的工匠都扣下,再逼问技术呢?
所以,他得加大罗家的背叛成本,这样他就得找个够份量的第三方加入,形成三方制衡。
于阀主首先就被他排除了。
他是于阀家臣,这技术若是被于阀主知道了,那就是于家的了,还有他什么事儿?
于家二房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他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二房,自然也不能考虑了。
思来想去,他现在能联系得上的势力中,唯有索家最合适。
索家虽然也不能全然信任,但至少索缠枝是站在他这边的。
更重要的是,索家能够制衡罗家,罗家也能够反制索家,如此方能达成三方平衡。
只是此事他还没有和索家进行接触、商议,故而这第三方的名字就暂且空了下来。
杨灿道:“这一方人选,我还在物色。至于他们和你们罗家怎么分,我不管。”
顿了一顿,杨灿又深情地望着她,柔声说:“不过我希望,你们罗家占比能多一些。”
这么……赤裸裸的么?
罗湄儿嫩脸一红,微微垂下眼睫,带着几分矜持道:“初步看下来,我没有大的意见,具体细节我再推敲推敲。”
“好,罗姑娘你尽管思量,可以把你的意见都写上,到时咱们再推敲。哪怕你不同意,那也是买卖不成……”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旺财带着喜气的声音:“老爷,典计王熙杰求见!”
旺财已经看明白了,自家老爷刚上任,他说初十开印,你就真等到初十再来拜见上官?
这个时候,肯提前来拜访的,才是最看重自家老爷的。
来的人越多,对自家老爷就越有利。
今天终于有人来了,自家老爷终于开张了,旺财当然大喜。
PS:诸君,新的会议开始鸟,进入每天一更六千字状态,直至会议结束(づ-̩̩̩-̩̩̩_-̩̩̩-̩̩̩)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