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喜花指尖死死掐着衣角,双手用力攥紧,指节绷得泛白。
她深深垂着脑袋,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严严实实地遮住眉眼,整个人做出一副怯懦又无助的模样。
经过一整夜的冷静沉淀,昨日里她对着陈凡夫妇撒泼哭闹、纠缠不休的底气早已消磨殆尽,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惶恐与茫然不安。
街道办的李主任深耕基层多年,经手处理过无数外流人员安置、家庭邻里纠纷,阅历极深。
他只一眼,便看穿了眼前这个小姑娘刻意装出来的可怜模样,心底了然。
他语气平和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公事公办的严谨,缓缓开口发问:“姑娘,陈经理说的都是实情吗?你私自扒车进城,身上没有任何介绍信与通行证明,而且家中早已为你定下换亲的婚事?”
陈喜花肩膀骤然轻轻一颤,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堵住一般,迟迟不敢开口应声,室内一时陷入无声的僵持。
“抬头看着我说话。”李主任语气微沉,添了几分威严。
被逼得无处躲闪,陈喜花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通红的眼眶里盛满晶莹的泪水,纤长的睫毛不住簌簌颤抖,细碎的泪珠在眼底打转,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哽咽着应答:“是……是真的。”
李主任神色平静,语气不偏不倚,全然依照规章办事:
“如今城乡管控严格,没有正规介绍信擅自离乡、滞留外地,一经查实,按照规定,一律要遣返回原籍。”
“不要!主任,求求您别送我回去!”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陈喜花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猛地从板凳上站起身,想要上前拉扯李主任的衣袖,骨子里的拘谨和怯懦又让她不敢贸然妄动,只能站在原地急得泪如雨下,声声哀求:
“我回去真的活不下去!给我换亲的那个男人比我大十几岁,我要是嫁过去,这辈子就彻底毁了!求求您发发善心,帮帮我吧!”
李主任早已见惯了这般走投无路的哭诉与哀求,心底虽有几分恻隐与不忍,却始终恪守公职规矩,不曾松动半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缓声说道:
“姑娘,你的委屈我明白,换亲却是委屈了你。
但规矩就是规矩,我们街道办只管城内常住人口的事务,无权插手你乡下的家事,更不能私自收留没有任何正规手续的外流人员。”
一旁的陈凡全程静坐,沉默不语,未曾插一句嘴。
他今日特意将陈喜花带到街道办,本意就是彻底撇清自身干系,让官方出面定调。
既不想狠心将人逼上绝路,也绝不打算为自己招惹后续的无尽麻烦。
陈喜花哭得浑身微微发抖,眼神慌乱无措,匆匆扫过神色公正的李主任,又看向全程漠然沉默的陈凡,心底的慌乱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彻底看清了现实,陈凡已是铁了心不再管她,眼下能让她求情的,只剩眼前这位街道办主任。
她咬牙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纵横的泪水,嗓子哭得沙哑干涩,带着卑微的恳求苦苦哀求:
“主任,我不挑工作、不挑吃住!厂里打杂、扫大街、工地搬砖,所有累活脏活我都能干,什么苦我都能吃!只求您别把我遣送回去,让我留在城里就好!我以后一定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做人,绝对不惹半点麻烦!”
李主任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不是我不肯留你,是没有名额、没有正规手续,谁都不敢私自收留你。
城里的工作岗位本就紧张稀缺,本地不少年轻人都在排队等候安置,根本轮不到没有户籍、没有任何证明的外来人员。”
话说至此,李主任侧头看了一眼身旁静坐的陈凡,稍稍停顿片刻,继续说道:“陈经理心地仁善,昨夜收留你暂住一晚,没有直接上报公安、按违规外流人员处理,已经是仁至义尽。
若是严格依规办事,你私自扒车进城、无故滞留他人住所,本就触犯了规定。”
陈喜花闻言,瞬间面如死灰,双腿骤然发软,身子一晃,险些直接瘫坐在板凳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大颗大颗的泪珠接连滚落,砸在朴素的衣衫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醒悟。
在这个规矩森严、秩序分明的年代,没有户口、没有证明、没有靠山、没有钱财的她,早已走投无路,没有半分退路。
留在城里,便是无根浮萍,无依无靠,寸步难行。
被遣返回乡,便只能认命嫁人,葬送自己的一生。
左右两难,皆是绝路。
办公室再度陷入沉寂,静谧的空间里,只剩下少女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低低回荡,惹人唏嘘。
良久,看着她绝望无助、几近崩溃的模样,李主任终究心软了几分,放缓了语速,语气温和了许多:
“这样吧,我不逼你。
你今天先在街道,好好冷静下来想一想。
明天我会联系你们乡里的公社,核实清楚你的具体情况,再做最终安排。
这期间,你自己好好斟酌,是愿意配合回乡沟通婚事,还是执意想要留在城里。”
陈凡闻言微微颔首,李主任的处理方式已是当下最周全的折中办法,既守住了公职规矩,也给了走投无路的陈喜花最后一丝缓冲的余地。
他站起身,对着李主任客气拱手道:“那就麻烦李主任费心照看了。我已经将人完整交到街道办手中,后续的一切事宜,我便不再参与、不再过问。”
“分内之事,陈经理放心。”李主任坦然点头应下。
陈凡再没有多看陈喜花一眼。他自问仁至义尽、问心无愧,多余的怜悯与心软,到头来只会变成缠身的麻烦,得不偿失。
他转身迈步走出办公室,清晨澄澈的阳光落在肩头,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陈凡深吸一口新鲜空气,随即跨上自行车,朝着工作单位赶去——今日单位,还有一场硬仗等着他。
抵达单位后,陈凡拿出昨天拟定的人员调整名单,细细审视端详,又拿起笔,反复斟酌改动了几处细节。
正当他伏案忙碌时,桌上的老式电话骤然铃声大作。
陈凡抬手接起,简单应答几句后便挂断了电话。是杨志刚打来的,通知他十分钟后到四楼大会议室开会。
他起身整理好桌面文件,抬手理了理衣襟,拿着拟定好的人员名单缓步出门。
推开大会议室的门,各部门负责人早已悉数到场,众人见陈凡进来,纷纷笑着出声打招呼。
陈凡笑意温和,一一应声回应,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两包烟,拆开扔了一包在会议桌上,示意大家自取随意。
自己点燃一根,靠在椅背上,缓缓抽着烟,静待会议开始。
准点时分,杨志刚准时步入会议室。众人见状,纷纷掐灭手中的香烟,端正坐好,正式开启会议。
一整个上午,会议室里争执吵闹声不断。
此次人事改革调整,触动了不少老员工的既得利益。
他们本想着守在关键岗位上安稳退休,顺势培养接班人,为自家晚辈铺路兜底,如今一纸调令下来,多年布局尽数落空,心中自然满是不甘与怨怼。
陈凡静坐一旁,冷眼旁观全场局势。
谁闹得最凶、谁心态平和、谁纯粹看热闹,他看得一清二楚,心中自有分寸。
人情社会从来如此,人心难免偏颇,没人能像机器一般绝对冰冷、毫无私心,这是人之常态。
昨日杨志刚还特意叮嘱陈凡,让他行事温和、注意方式方法,可今日会议上,杨志刚态度格外强硬,雷厉风行,该调整的岗位绝不姑息,任何人的情面都不迁就。
待到会议落幕,既定的人事调整方案基本尘埃落定。一众心怀不满的老员工,碍于杨志刚即将到站离任、无所顾忌的姿态,终究没了强硬对峙的底气,只能暗自隐忍。
散会后,杨志刚对着陈凡抬手招了招,陈凡心领神会,紧随其后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主动上前烧水沏茶。
杨志刚靠在沙发上,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小陈,大方向已经彻底定下来了,后续落地推进的工作,就全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