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援朝垂着头，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言不发。
陈凡望着他青涩又落寞的侧脸，心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疼惜。
今天他亲手撕碎了所有温情的假象，将残酷冰冷的现实赤裸裸摊在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前。这场突如其来的真相冲击，彻底颠覆了柳援朝成型不久的三观，至于这到底是拨云见日的成全，还是太过残忍的摧毁，连陈凡自己也无从评判。
“行了，别杵着了，跟你卫国哥回去收拾收拾，早点回家歇息吧。”
陈凡微微抬手，语气裹挟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轻轻摆了摆手。
柳援朝闻声，死寂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他抬了抬泛红的眼尾，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几分茫然与忐忑：“陈伯，那陈喜花……她该怎么办？”
“她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再插手。”陈凡面色平淡，语气不容置喙道：
“往后好好上班，踏踏实实过日子，多想想你爸妈为你付出的一切，好好琢磨琢磨，将来怎么活才能对得起他们的苦心。”
陈凡心里早有盘算，对陈喜花，他从没想过为难，不过是买张返程票送她回乡罢了。这终究是别人家的家事，内里盘根错节的恩怨，外人终究不便过多干涉。
柳援朝喉结滚动，咽下满心的无力与纠结，只能乖乖点头。他缓缓站起身，身形带着几分失魂落魄，拖沓着脚步往外走。
一旁的陈卫国见状，立刻抬脚准备跟上，却被陈凡伸手悄悄拽住。
“卫国，你待会悄悄送送援朝。”陈凡压低声音叮嘱道：
“到了柳家，跟你婶子说一声，让她多盯着点这孩子，我怕他年纪轻、心思重，一时钻了牛角尖，走不出来。”
“放心吧，我晓得。”陈卫国了然点头，转身快步追了出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陈凡一人静坐。没片刻，沈晚秋掀帘走了进来。扫视一圈屋内空无一人，她轻声问道：“小凡，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妥帖？哪有那么容易。”陈凡轻轻摇头，低声喃语道：
“今晚不过是靠着亲情暂时压住了援朝的心思，想要彻底了结这件事，唯一的办法，还是得把陈喜花送走。”
沈晚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即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忍：“方才那姑娘在隔壁洗漱的时候，哭得可怜，句句都是哀求。说实话，要不是你提前说了那姑娘的心思，我差点就心软了。真搞不懂，当父母的怎么舍得，把自家闺女嫁给大十几岁的男人。”
“这在乡下太常见了。”陈凡撇了撇嘴，语气淡然道：“这不是寻常婚嫁，是实打实的换亲，各取所需罢了。”
怕沈晚秋心软动摇，陈凡又将方才和柳援朝谈话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跟她复述了一遍，理清其中利害纠葛。
沈晚秋静静听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她这才察觉，方才自己险些被陈喜花的弱势模样带偏了情绪，险些忘了背后藏着的隐情。
她正欲开口感慨，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清脆的敲门声。沈晚秋起身快步走去开门，只见陈瑶带着局促不安的陈喜花站在门口。
陈瑶进门后，飞快看向陈凡。见父亲轻轻摆手，她立刻心领神会，悄然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陈凡抬眼打量着眼前的陈喜花，抬手示意对面的凳子：“坐吧。”
待陈喜花拘谨落座，他才开门见山：“喜花，说说吧，你自己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喜花满心满眼都是柳援朝的身影，压根没接话。她环顾空旷的屋子，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少年，刚刚稍稍安定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慌忙抬头追问：“陈伯，援朝呢？他去哪了？”
“他已经回家了，往后你不必再找他。”陈凡面色微微沉敛，语气干脆利落。
这句话如同当头冷水，瞬间浇灭了陈喜花所有的期盼。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随即低下头，细碎的抽泣声在安静的屋里缓缓响起。
陈凡看着她一味哭泣、不肯正视问题的模样，心底莫名涌上几分烦躁。近来工作琐事缠身，还要操心家里和陈瑶的事，他早已心力交瘁，若不是看在柳援朝的面子上，这桩棘手的闲事，他压根不会插手。
“行了，别哭了。”陈凡语气添了几分不耐道：“好好想想明天的去路，我给你买张票，送你回乡，怎么样？”
谁知话音落下，陈喜花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哭声反而愈发大了，始终沉默着不肯给出半句回应。
沈晚秋坐在一旁，看着陈凡眉宇间的烦躁，有心伸手拉一拉他，示意他语气放缓、别太过强硬。可对上陈凡扫来的一眼，她终究还是按捺住心思，安静坐回原位。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只剩少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萦绕耳畔。陈凡摸出烟，默默点上，烟雾袅袅升腾。沈晚秋静坐一旁，默然不语。
哭了许久，陈喜花悄悄抬眼，怯生生瞥了一眼神色严肃、沉默抽烟的陈凡，心头一慌，又飞快低下头，不敢再对视。
良久，她才勉强收住哭声，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声音沙哑又微弱，带着决绝的哀求：“陈伯，求你别送我回家。我要是回去，只有死路一条，真的没有别的出路了。”
陈凡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语气直白且不留情面，戳破她所有侥幸：“不回家，那你打算怎么办？露宿街头、挨饿受冻？援朝给你的那点钱和粮票，撑得了几天？还是说，你想一直靠着他，让他养你一辈子？”
字字铿锵，直击要害。陈喜花脸色彻底煞白，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艰难开口：“那……那您能不能给我找份工作？我不怕苦、不怕累，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陈凡没有丝毫含糊，径直摇头：“你知道现在城里一个正经工位值多少钱吗？少说上千块，你觉得我凭空去哪里给你找？”
这个数字彻底惊住了陈喜花。她满脸茫然，眼底满是不解：“不是说城里回来就有工作分配吗？怎么还要花上千块？”
“谁跟你说回城就有工作的？”陈凡微微挑眉，略有诧异，暗自揣测她背后是否还有别的依仗。
“是村里回城的知青说的。”陈喜花眼神天真，语气恳切道：“我看着他们回城，都说回来就能分到工作，安稳过日子。”
陈凡闻言释然，原来是空有听闻、不明内里，倒是他想多了，把事情复杂化了。他缓缓开口解释：“人家知青能有工作，要么是继承了父母的工位，要么是家里出钱托关系买下的岗位。这些，你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