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援朝听完陈喜花的话,心头骤然一紧,脸上瞬间浮起慌乱,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前方已经走远的陈卫国忽然重重咳嗽了几声。
沉闷的咳嗽声像一块石头,硬生生压下了柳援朝嘴边的话和翻涌的心绪。他重重叹了口气,收敛了脸上的神色,轻声安抚道:
“没事,陈伯为人随和,很好说话的,咱们先跟着走吧。”
可陈喜花却紧紧皱起了眉头,神色凝重。
她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可听过不少下乡知青的谈论,长大的这些年,也亲眼见过村里的妇女如何拿捏自家男人,心里藏着几分小聪明。只是她年纪尚轻,涉世未深,心思终究单纯浅显。
其实这次专程来找柳援朝,她从未动过和他成婚的念头。
柳援朝今年不过十七岁,年纪尚小,根本谈不上婚嫁。
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借着柳援朝的帮扶熬过这段艰难日子,要么让他帮忙谋一份安稳工作养活自己,要么托他在城里寻个靠谱婆家,从此吃上商品粮,彻底摆脱乡下的苦日子。
起初几天一切都顺顺利利。她刚来城里,虽说没有落脚的住处,只能在外将就,但吃喝用度上,柳援朝从未亏待过她,钱财、票据从不吝啬。
她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稳过下去,万万没想到,不过是一次随口借衣服的小事,竟惊动了柳援朝家里的长辈,这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变故。
柳援朝转头见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双目放空、失神发呆,只当她是心里害怕、忧心后续,便又温声劝慰:
“你放心,陈伯最是疼我,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陈喜花闻声猛地回过神,轻轻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惶恐,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刚才他说,让你给我买一张车票回去。援朝,我真的不能回去,回去就是逼死我啊。”
听完这番话,柳援朝双拳骤然攥紧,指节泛白,脸颊憋得通红,胸腔里又急又闷,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回应,只能僵在原地。
此刻,已经走出四五十米的陈卫国忽然停下脚步。他回头望见两人依旧停在原地迟迟不动,眉头一皱,当即拔高声音喊道:
“援朝,赶紧走了!”
柳援朝抬眼望向前方暮色里模糊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身前低头啜泣、肩头微颤的陈喜花,心底一软,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语气笃定地保证: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陈伯送你回去的。你先安心跟我走,再耽搁下去,陈伯真发起火来,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陈喜花迟疑片刻,细细思索一番,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敛去眼底的慌乱,乖乖跟在柳援朝身后,脚步缓慢地往前走去。
一行人折返四合院时,早已过了夜里十点。方才去中院帮忙的邻里都已经回屋歇息,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沈晚秋正站在屋前廊下,一眼就看见进门的陈凡,眉眼间满是担忧,快步上前问道:
“你刚才去哪了?我看到你自行车和背包都在家,人却不见踪影,围着院子里外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可把我担心坏了。”
陈凡立刻堆起笑脸,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解释:
“怪我怪我,没提前跟你说一声。本来打算去中院找你的,刚好碰到卫国要出门,我就跟着一起去凑了个热闹。”
“卫国大半夜的出门做什么?放着身怀身孕的爱莲不陪,也太不着调了。”
沈晚秋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不满。儿媳肚子已经大了,正是需要人照看的时候,儿子却半夜外出,实在让人不省心。
陈凡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把今晚柳援朝遇上的麻烦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沈晚秋越听脸色越沉,最后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柳援朝的父亲柳涛,当年的婚事全是她一手操心张罗的。柳援朝更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和亲晚辈没什么两样。如今这孩子闹出这般荒唐事,她心里自然没有半分好脸色。
“这孩子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前段时间刚费尽周折帮他搞定回城的事,这才安稳多久,又闹出这种乱七八糟的麻烦。对了,涛子知道这件事了吗?”
沈晚秋语气里满是嗔怪与无奈,眼底却依旧藏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暂时还不知道,涛子出车在外没回来,我也没跟弟媳提。”
陈凡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回道。
听闻柳涛尚且不知情,沈晚秋悄悄松了口气,连忙叮嘱道:
“这件事暂且瞒着涛子,千万别让他知道。要是让他晓得,以他的脾气,援朝这顿打是绝对躲不掉的。”
陈凡微微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迈步走出屋门。
只见陈卫国提着包袱走在最前面,柳援朝和陌生的陈喜花紧随其后,慢慢走进院子。沈晚秋眯起双眼,目光细细审视着陈喜花,心底对这个姑娘全无好感。
方才听陈凡讲述始末,她早已摸清了陈喜花心底的盘算,全是投机取巧的小心思。此刻她面色冰冷,周身气场肃穆。
柳援朝对上沈晚秋毫无笑意的脸庞,心里顿时一慌,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开口喊了一声:
“伯母好。”
“嗯。”
沈晚秋淡淡应了一声。不管柳援朝做错了什么,终究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纵使生气,也不会刻意甩脸色苛责。
陈凡看着院中略显僵硬尴尬的气氛,适时开口解围:
“晚秋,你带这位姑娘先去收拾洗漱一下。援朝,你跟我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话音落下,陈喜花瞬间抬头看向柳援朝,眼底盛满了无助与哀求。柳援朝心头一揪,却不敢对上她的目光,只能硬生生撇开视线,低着头,乖乖跟着陈凡往屋里走。
见柳援朝进了屋,陈凡抬手朝陈卫国招了招手,父子二人紧随其后进屋。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沈晚秋和陈喜花两人静静相对,气氛默然。
屋内,陈凡指着桌边的椅子,沉声道:“坐。”
柳援朝闻言,乖巧落座,脊背绷得笔直,心底满是忐忑。
陈凡摸出一根烟点燃,烟雾袅袅升起,他将烟盒随手丢在桌上,目光严肃地盯着柳援朝,沉声发问:
“援朝,你老实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烫手的麻烦事,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倒是主动往自己身上揽。”
“陈伯,我也没想这么多。她专程找过来投奔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无依无靠、不管不顾吧?”
柳援朝被问得满心委屈,低声辩解。正是情窦初开、一腔热血的年纪,面对心仪姑娘的投奔,一时心软冲动,根本没想过后续的诸多麻烦。
陈凡闻言轻轻叹气,他何尝不懂少年人的心思,纯粹又冲动,最是容易被一腔意气裹挟。他缓了缓神色,坐下身继续问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一直漂泊在外,睡公园、流落街头吧?”
一句话问得柳援朝瞬间垂下头,哑口无言。这两天他绞尽脑汁想了不少办法,却始终没能解决根本问题,只能如实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