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周并没有摆什么架子,只是在沈冽对面坐下。
“王清当年跟着我,也是这么个脾气。”
高行周看着沈冽那双通红的眼,叹了口气,语气悠长地讲起了故事。
讲当年他与王清并肩作战的往事,讲那战场上的同袍之义,讲那乱世中不得已的权衡。
讲到兴起处,老人的眼中也闪过几分神采。
“王清那汉子,性子如火,长矟使得极好,可惜...命不好,折在了中渡桥。”
高行周抚着长须,缓缓说道。
可叙旧之余,话题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了邺城里的那位“故人”身上。
“杜重威....毕竟曾是晋朝的柱石,如今既然归顺,官家为求河北安定,总是要顾全大局的。”
高行周试探着看了一眼沈冽。
沈冽垂着头,只是双手死死按住膝盖。
“沈指挥,这天下的大势,往往不在这一时一刻的生死。杜重威降了,对官家、对这围城的汉兵来说,都是一桩好事。”
“杜重威必死。”
沈冽抬起头,眼神中没有半分退避,甚至丝毫没有给这位太傅面子。
“无论他降不降,他的命,都不在他自己手里,也不在官家手里。他那颗脑袋,是欠着中渡桥那两千条命的。”
高行周被沈冽顶的一窒。
他此时的立场确实尴尬。
但在见识了沈冽带回来的那两颗首级后,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这汉家江山未来三十年最锋利的刀。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对视中,这位老帅终于是喟叹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却没有回头,只是低声留了一句。
“官家想要张琏死,因为张琏是契丹的死忠,留不得。
但官家既已许了杜重威归命,这降表上落了墨,官家便不好亲口下令去杀他手底下的燕兵统帅...沈指挥,道理就在这儿了。”
言罢,高行周再无多言,大步跨出了营帐。
一旁的李从熙心下大喜,这老太傅的话虽说得玄虚,但他这等伶俐人自然听得出里头的意思。
他凑到沈冽耳边,语带急促:“沈老弟,杜重威那逆贼已经准备开城了!官家命慕容彦超前去纳降。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随后,李从熙也退出了帐篷。
沈冽竖起耳朵,隐约听到李从熙在门外对着那些守卫的汉军吩咐道:“高太傅的亲军调去官家驾前听令了,你们几个且随我去充任太傅的仪卫,莫要在此耽搁。”
那些汉军兵士哪儿还能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众人本就对沈冽极度敬佩,又恨那杜重威入骨,当下纷纷卸了长槊,俱都跟在李从熙后头撤得一个不剩。
闭上眼,那梦中王清的笑脸与这营帐外的风声重叠。
沈冽在帐内伫立良久,随后从木架上缓缓取下了那套墨色重甲,一件件穿在身上。
他将护臂系紧,抓起那面被鲜血浸得有些发黑的面甲,缓缓戴上。
待沈冽推帐而出,阳光有些刺眼。
营帐外,赵匡胤、杨廷等人早已按刀候在马桩旁。
二人对视一眼,一齐走上前去,将一面残旗披在了沈冽的吞肩之下。
那是在镇州城内,从死去的张守节手里接过的奉国军残旗。
旗面掠过沈冽那金色吞兽的肩甲,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庆见沈冽出来,亦是默不作声地牵过了墨嚣。
这匹黑马似乎也嗅到了主人的杀机,不安地刨着蹄子。
墨嚣两侧,横刀与长枪已然挂得端正,在微光中闪烁着寒芒。
“走吗?”赵匡胤今日难得的面色郑重。
沈冽点点头跨上马背,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手中长枪斜指邺城。
“中渡桥的债,今日得见个响动。”
“诸位,杀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