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冽别无他法,终究是按下了胸中翻涌的戾气,没在大营门口发作,只是跟着李从熙步入了一处位于偏隅的军帐。
然而,李从熙前脚刚走,帐外便传来一阵密集的甲胄撞击声。
沈冽掀开帐帘一角,只见数十名顶盔掼甲的汉军兵士已然合围,数十杆长矛平端,生生将出路封死。
“沈指挥...得罪了。”领头的队正面色复杂,眼中隐有愧色,“官家有令,沈指挥连日奔波,神思倦怠,不得...踏出此帐半步。”
沈冽撤回了手,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坐回了那张简陋的胡凳上。
帐外,那些守卫的兵士也在小声嘀咕,言语间满是为这位少年将军不值。
“沈指挥立下泼天大功,斩了麻答和耶律嘉里,救了冯相公...为何要受这等鸟气?”
“嘘!你懂什么?杜重威要降了,宋国公主亲自出的城,官家许了富贵。若放沈指挥出去,杜重威那颗脑袋还能长在脖子上多久?”
“直娘贼!杜重威害死了咱们多少汉人?他现今摇身一变,竟又要去做那富贵闲人了。”
那队正轻叹一声,凑到帐外低声道:“沈指挥,兄弟们心里都为您不值。立下这等开国第一的奇功,却要在这儿眼睁睁看着那杜重威老贼...这天底下的道理,当真是被狗吃了。”
他们虽是执行军令,却也明白现今的局势。
为了让邺城这场旷日持久的围城战体面收场,为了让杜重威那个卖国求荣的货色能活着走出来,立了大功的沈冽必须安静下来。
沈冽伫立良久,终是认命般自嘲一笑。
荒唐,何其荒唐。
杜重威在中渡桥害死多少汉家儿郎,卖掉了整整一代汉家的脊梁,之后又引狼入室,罪恶滔天。
如今却只需轻飘飘的一纸降书,几声哭诉,便能免遭屠戮,甚至能在刘知远的羽翼下再享一阵子荣华富贵。
何其讽刺?
这一夜,沈冽睡得极差。
耳畔好像已然响起邺城方向隐约传来的欢呼与更鼓,心头则是沉入了那滹沱河底的寒意。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去年的中渡桥。
那漫天火光与契丹骑兵的冲杀声中,那些早已成了枯骨的面孔,竟一个个活生生地立在他的眼前。
王清将军立在破碎的桥头,身后的袍泽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却无一人向南方的杜重威哀求半句。
马蹄践踏,血肉横飞。
那些死去的兄弟就在他眼前,面容扭曲却并无戾气。
王清在那满身血污中对他笑得极其温厚。
“冽哥儿,你回来了?”王清看向他,那笑容干净无比。
沈冽张了张嘴,只觉心头痛得厉害:“将军,我没能带你们回去...我甚至连那个罪魁祸首都没能杀了,刘官家许了他投降....”
他等待着责备,等待着那些冤魂指着他的脊梁怒骂,等待着那名为无能的审判。
然而,没有。
那些汉子看着沈冽,眼中没有半分怨怼,唯有欣慰,一个个从沈冽身边走过,依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后,王清跨前一步,宽厚的手掌拍在沈冽的肩头。
“冽哥儿,你杀透了河北,救回了冯相公,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中渡桥的债,你一个人扛了这一年,够了,真的够了。”
“可是杜重威...”沈冽此时已是泪流满面。
“那便由他去吧。”王清笑着摇了摇头,身影渐渐变淡。
“去罢,去睡个好觉。”
这话如同万箭攒心,将沈冽瞬间惊醒。
他大口喘着气,听着帐外传来的清晨更鼓。
他们说他做得够好了,可这种好,却是如同一柄锉刀,在沈冽的心口来回拉锯。
沈冽不甘心。
那些死去的人越是原谅,他便越是不能原谅。
翌日清晨,日头刚起,帐帘被一只苍老的手撩开。
高行周领着李从熙踏入了帐中。
这位老帅此刻脸上虽有些疲惫,看向沈冽的目光中却满是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