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松冷着脸:“你少喝两顿花酒,够买十瓶。”
“那不一样。”
王学森把小瓷瓶揣进怀里,理直气壮道:“花酒是精神食粮,补药是肉体根基,两者缺一不可。”
杜松懒得理他,开门前又压低声音:“学森,山城那边的褒奖,你可以嘴上不在乎,但身份、军功、退路都得争取。”
“将来光复了,这些对你都很重要。”
王学森脚步顿了顿:“知道了。”
说完,他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王学森坐进汽车,又想起戴笠那张抠门的死人脸,忍不住骂了一句:“娘希匹,画饼倒是画得圆。”
“吃老子的奖金,等着吧。”
汽车缓缓驶出巷口。
门口,杜松站了片刻,目送汽车远去,这才返回柜台,迅速写了个方子。
扬中老表。
谨记避寒,温服。
写完,他暗暗把方子塞入一包风寒药里:“六子,送码头老宋。”
“好呢,掌柜的。”伙计拿了药包,打着伞奔走而去。
……
接下来几日,李世群在金陵开会。
张啸林那边收到了赵大田的人头,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不急,王学森也不急。
丁子俊那条线,后头一定牵着日本人。
若只为了出口气,一刀剁了丁子俊固然痛快,可后面的尾巴也就断了。
俞叶枫更不能急。
这老狐狸能在上海滩混成第四大亨,靠的不是拳头,而是王八壳子稳的很。
没有李世群、张啸林、日本人掺进来,想一口咬死他,太难了。
风险也高。
王学森素来稳健。
能用别人刀的时候,绝不自己下场。
他只让庆福继续待在张法尧身边。
该捧就捧,该哄就哄,该拱火时往火堆里倒一瓢热油。
张法尧这种货色,天生就是一把好借的刀。
锋利谈不上。
但拿来扎自己人,极顺手。
……
一月十三日,夜。
公共租界,丽金舞厅。
这地方是俞叶枫新开的销金窟。
舞厅里。
舞池里男女贴着身子旋来转去,嘈杂的厉害。。
一楼唱舞,二楼赌场,三楼烟馆。
吃喝嫖赌抽,一条龙齐活。
俞叶枫在这上头花了大钱。
舞女清一色年轻漂亮,腰细腿长,台上会唱会扭,台下会笑会劝酒。
二楼的荷官也全是美人。
三楼烟榻铺着软垫,连烟枪都是镶银的。
上海滩有钱人的魂到了这儿,不掏干净都不好意思出门。
最正中的黄金卡座上,张法尧一身白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正歪在沙发里冲台上吹口哨。
台上唱歌的叫小天鹅。
人如其名,脖颈细白,身段轻软。
一件银色亮片裙贴在身上,灯一打,骚的厉害。
她一边唱,一边朝台下抛眼神。
张法尧被勾得魂都快没了。
“送花篮!”
他拍着桌子大叫:“再送!”
刘发宝坐在旁边,脸上堆着笑,偏头给庆福递了个眼神。
庆福立马凑过去,笑得憨厚:“尧哥,不能送了。”
张法尧扭头瞪他:“什么不能送?”
“已经送了一百多个了。”
“您今天已经是全场最靓的大人物,谁不知道小天鹅今晚是给张少唱的?”
“咱省点钱,待会儿换地方还能接着玩。”
张法尧一听“省钱”,脸立刻拉了下来。
“放屁。”
“老子缺那点钱?”
“让你送就送,哪来这么多废话?”
庆福立马缩了缩脖子,冲服务生招手:“行行行,服务生,再上几个花篮。”
服务生哪敢怠慢。
这可是张啸林的儿子。
台前很快又摆上几只大花篮,红绸子扎得扎眼。
小天鹅在台上唱到高处,朝张法尧这边弯腰致意。
张法尧顿时乐得直拍大腿:“酒呢?”
“把这里最贵的酒端上来。”
“待会小天鹅下场,我要请她喝一杯。”
服务生连连应声,没多久便捧来一瓶进口法国红酒。
刘发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遮着嘴低声道:“胖子,差不多了,二弟那边等了很久了。”
他努了努下巴。
庆福瞄了眼不远处角落卡座化了妆的王学森:“急什么,戏还没唱完呢。”
一曲唱罢。
掌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小天鹅提着裙摆下了台,身后跟着两个侍应生,端着酒盘,挨桌敬酒。
走到黄金卡座前,她笑得柔柔的:“张少,今晚让您破费了,我敬您一杯。”
张法尧嘿嘿一笑:“宝贝儿,这点算什么?”
他一把抓住小天鹅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拽:“只要你陪老子喝高兴了,这点钱算个屁。”
“张少,喝酒可以,不要动手动脚哦。”小天鹅顺势坐了半边,却轻轻抵住他的胸口娇笑。
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张法尧最受不得这种半推半就。
尤其旁边还有人看。
他觉得自己花了钱,女人就该乖乖躺平。
偏偏小天鹅这一推,像当众抽了他半个耳光。
他脸色一沉:“哟,还装上了?”
小天鹅仍笑:“张少说笑了,我哪敢。”
“你不敢?”
张法尧酒劲往脑门上一冲,手上力道重了几分:“老子今晚光花篮就送了你好几百大洋。”
“妈拉个巴子的,你一个臭婊子,还跟老子装贞洁烈女?”
舞厅里声音忽然低了些。
不少人端着酒杯,眼睛却全往这边瞟。
小天鹅脸白了白:“张少,我只是陪酒唱歌。”
“少废话。”
张法尧站起来,拽着她就往外拖:“知道我是谁吗?”
“我爹是张啸林!”
“来人,把她带我车上去。”
“老子今晚要教她怎么做女人。”
小天鹅惊叫了一声,故意把声音放得更尖:“张少,不行!”
“我是俞爷的女人,你不要乱来。”
刘发宝装模作样站起来劝道:“张少,算了,女人哪儿没有?咱换一家玩。”
庆福也跟着劝:“是啊,尧哥,俞爷现在风头很盛,咱惹不起的。”
这两句话听着是劝,落在张法尧耳朵里,却全变了味。
俞爷?
惹不起?
张法尧冷笑了一声:“老子管她是谁的女人。”
“今天她必须跟老子走。”
“上海滩还没有我张法尧得不到的女人。”
舞厅的服务生见势不对,赶紧跑上楼去叫人。
丽金舞厅是俞叶枫的得意买卖。
坐馆的叫俞初九,是俞叶枫的亲侄子。
上海滩青帮新一辈里出了名的狠人,双花红棍,打出来的名头甚至盖过了范家双虎。
平日谁来丽金闹事,都得掂量掂量他这把刀。
更何况,小天鹅不单是舞厅头牌,还是他和俞叶枫都沾过手的女人。
自家碗里的肉,被人当众抓走。
这脸要是丢了,丽金以后也不用开了。
俞初九叼着雪茄,披着大衣,走到人群中央,冷然喝问:
“谁啊?”
“敢在老子的场子闹事。”
“特么不想活了?”
在场客人纷纷让道。
乐队也停了。
刘发宝刚要上前,想走两句场面话:“初九老弟……”
俞初九看都没看他,抬手粗暴把他拨到一边:“滚开。”
“让我看看,到底怎么个事?”
刘发宝很没面子的打了个踉跄。
他娘的。
要不是为了二弟的局,老子今晚先把你这只手剁了。
庆福赶忙扶住他,低声道:“宝哥,忍一忍,肥肉快下锅了。”
俞初九走近,看清张法尧后,脸上那股杀气收了几分。
他不怕张法尧。
但张啸林三个字,还是有分量的。
俞初九取下雪茄,故作惊讶:“哟,这不是张少嘛。”
他转头看向小天鹅,笑了笑:“小天鹅,这就是你不对了。”
“张少让你陪酒,你就陪一杯嘛。”
小天鹅像见了靠山,立刻挣着往他身边靠:“九哥,他不是让我陪酒。”
“他要我陪他过夜。”
“我……”
俞初九一把将她揽到怀里,手掌拍了拍她肩膀。
“别怕。”
他说完,抬头看向张法尧笑道:“张少,小天鹅晚上还有演出,给兄弟个面子,放她一马。”
若是平日,张法尧未必真敢硬顶。
俞初九这种人,打起架来要命。
可今晚不同。
酒喝多了。
钱花多了。
人围的多了。
他要是真算了,岂不是告诉所有人,他张啸林的儿子怕俞家?
张法尧盯着俞初九,忽然笑了:“给你面子?”
俞初九笑容微顿:“张少,大家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张法尧往前一步。
下一刻,他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俞初九脸被抽的偏到了一边,嘴里的雪茄直接飞了出去。
舞厅瞬间死寂。
小天鹅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
谁也没想到,威名赫赫的初九哥会被人当众扇耳光。
俞初九身后的打手齐齐上前半步,有人手已经摸向腰间。
刘发宝与身后的弟兄也同时顶了过来。
“张少,什么意思?”俞初九松了松牙花子,森冷问道。
张法尧指着俞初九的鼻子:“你个狗一样的东西,也配跟我称兄道弟?”
“你叔俞叶枫,也不过是我父亲的义子。”
“用你的狗脑子想想,你该叫我什么?”
俞初九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不是羞。
是气。
那一瞬间,他真想拔枪。
但他不敢,也不能。
张法尧可以在这撒酒疯,他俞初九却不能当众打死张啸林的儿子。
“张少说得对。”
“我不配。”
“按辈分,我是该叫你一声叔。”
俞初九用力点了点头,啐了口血沫子。
说着,他向张法尧鞠了一躬:“张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