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主任啊,这,这是吴……”
王学森抬手打断他,笑容不重不轻:“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
老罗嘴巴一闭,立马讪笑着点头。
这楼里谁不知道,吴四保是李主任的传声筒,早就放了话,要让杨思远在76号吃不饱、睡不好、坐不稳。
他一个食堂管事,哪敢违背吴队长的意思?
可眼前这位也不是能得罪的主。
王学森抬了抬下巴:“重新给杨指导打饭,多打点肉。”
老罗愣了愣:“这……”
“如果有人有意见,你就说是我的意思。”
王学森语气依旧温和,可话里没留半点商量余地。
老罗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饭盆接了回来:“好的,王主任。”
他转身往后厨喊了一嗓子:“老吴,把刚出锅那盆红烧肉端过来。”
老罗亲自舀了满满一盆白米饭,又往上盖了两大勺红烧肉,连汤汁都浇得足足的。
他脸上挤出笑:“杨指导,米饭和菜不够,随时可以添。”
“谢谢。”杨思远接过饭盆,冲王学森道。
刚才那几句争执,是他故意摆出来的。
他是岩井公馆派来的钉子,身份、地位摆在那,要面对刁难没点表示,反而不正常。
王学森点了点头,自己打了一份饭,端着饭盆去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
他没有招呼杨思远。
也没有故意凑过去攀谈。
主打一个只结善缘,不攀交情。
人际关系这东西,大多数时候是没用的,但到要用的时候,哎,没这点点头之交作敲门砖还真就未必好使。
……
傍晚六点。
冬雨下了起来。
济世药店外。
王学森停好车,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大步走了进来。
杜松正在诊室里给一个妇人把脉。
他头也没抬,只伸手朝旁边指了指。
王学森会意,坐在屏风后头,耐心等待着。
待送走病人,杜松引着他进了诊室,反锁了房门:“你最近气色不太对,眼下发青,脉象浮躁。”
“别来。”
王学森立马伸手拦住,“你一开口我就知道没好话。”
“不是让我节欲,就是让我戒酒,人活着就这点乐趣,戒完跟死人有什么区别?”
杜松板着脸:“你才二十一岁,不是四十一。夜夜折腾,迟早亏空。”
王学森端起茶杯,假装没听见:“我的事不急,你先说。”
杜松在他对面坐面,说起了正事:“上次陈明楚、何天风的锄奸计划很成功。”
“消息传到山城后。”
“上到委座,下到四万万民众,无不是大快人心。”
王学森挑眉:“行了,少给我戴高帽,直接说重点。”
杜松笑了笑:“戴老板在委座面前提到了你,说这次行动,你在情报、谋划、掩护上居功甚伟。”
“委座一听是你这位营救吴开先的勇士,当场连夸了五个好字。”
杜松学着委座的语气,压低嗓音道:“雨农啊,军统局需要一千个,一万个申公豹。”
“学森,这个评价很重。”
“戴老板已经为你记了一次大功,还说来日光复后,要亲自为你嘉奖。”
“我问过老贾了,以你目前的军功,评个中校绰绰有余了。”
“前途无限,不逊沈醉啊。”
王学森拉着脸,一言不发。
杜松皱眉:“你这什么表情?委座都亲自褒奖了,你还不高兴?”
王学森冷笑:“谁稀罕他们的褒奖,就没点额外奖金吗?”
杜松愣了一下:“老陈不是分给你了吗?”
“玛德,我就知道。”
王学森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满脸不爽。
“戴老板这老抠门,老陈分我的是上沪分区的奖金。现在好了,老陈给我的钱,算局里发我的奖金。”
“我岂不是白干了?”
杜松无奈:“行了,有点是点。锄奸抗日,本就是热血男儿之天职。”
“拉倒吧。”
王学森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散:
“我给山城倒了这么多美货,一大半都是高端奢侈品。”
“珍珠、皮草、丝袜、香水,这些玩意能打鬼子啊?”
杜松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着王学森,严肃道:“我警告你啊,这番话很危险。”
老子就是专门说给你听的……王学森瞥了他一眼:“行了,不用给我上政治课。说吧,又有什么指示?”
杜松见他神色依旧没个正形,只能先把情绪压下去:“你给我端正态度啊,不要飘。”
“老板最新任务。”
“第一,搜集周佛海、丁墨村、李世群的资料和近况,看看能不能暗中策反他们。”
王学森差点笑出声。
“策反李世群?”
“你干脆叫我去摘天上的星星得了。”
杜松没理他,继续说道:“第二,汪兆明三月份要在金陵成立伪政府。山城方面要你主要关注伪军整编、经济民生策略,以及伪政府内部派系变动。”
“第三,协助老陈继续锄奸。”
“眼下汉奸猖獗,张啸林、傅莜庵等公开鼓吹兴亚、共荣的狂妄汉奸,必须予以制裁。”
他说到张啸林时,语气明显重了些。
“尤其是张啸林。”
“不彻底打通上沪的地下渠道,宋家的扬子公司在嘉陵江一带物资运转难以畅通。”
“这件事蒋夫人盯得很紧。”
“今年内务必落实,越早越好,功劳越大。”
王学森翻了个白眼:“你真当我是神仙吗?”
“策反这种事,不得全靠硬实力?”
“现在正面战场打的一塌糊涂,人家汉奸在上海吃香喝辣,背后有日本人撑腰,有钱有枪有女人。”
“反水?吃饱了撑的。”
“搜集情报可以。”
“策反先别提。”
“真要提,也得等日本人打败仗的时候。”
杜松没反驳。
王学森又道:“至于刺杀张啸林、傅莜庵,可以谋划。”
“不过少说也得大半年的功夫。”
“张啸林身边青帮、日本人全搅在一块。杀一个人不难,难的是杀完还能把利益吃下来。”
杜松看着他:“你已经在谋划了?”
王学森端茶喝了一口,淡淡道:“你猜。”
杜松眼皮一跳。
这小子一露出这种不咸不淡的表情,往往就是已经把刀磨好,只等着挑日子剁肉了。
他没有追问:“这些都不是紧急之事,你看着来。”
“你那边有什么事?”
王学森坐直了些,“两个情报。”
“第一,李世群和日本宪兵队正在策划新一轮清剿计划。”
“其中针对忠义救国军,宪兵队将采取新型特战班与特高课结合的模式。”
“不要小瞧这个特训班,他们的电波探测技术很厉害。”
“发现电台,立刻定位。”
“定位后,不等层层汇报,当场扑杀。”
杜松眉头皱紧。
王学森继续道:“他们对救国军方面的电台,采取了高压监控。”
“近期如果与那边有电报往来,一定要小心。”
“建议以最快速度建立新的联络电台和备用密码通讯。”
“旧频率、旧呼号、旧交通线,能断就断。”
“尤其不要迷信租界。”
“租界里现在筛子一样,法国人、美国人表面上强硬,私底下早就跟日本人妥协了。”
“不提早考虑这点,老陈他们极有可能会被一锅端。”
杜松听得很认真。
他没拿笔记。
这些东西一个字都不能落在纸上。
只能靠脑子记。
王学森喝了口茶,接着说:“另外,军统在法租界的天南旅馆被端了。”
杜松脸色一变:“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人进的76号。”
“吴四保亲自抓的。”
“有两个快熬不住的。”
“照审讯室那边的情况,随时会吐。”
“让陈公澍那边立即切断与旅馆人员的一切联系,严查上下线关系。”
“能撤的撤,不能撤的换窝。”
杜松沉声道:“你能不能压一压?”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吴四保抓的人,李世群盯着,我压不了。”
“但我可以让马老三他们在审讯节奏上做点手脚。”
“拖一天半天可以。”
“拖久了,李世群会起疑。”
杜松点头:“一天半天已经够撤走的了。”
王学森心里清楚。
这就是76号里的刀尖活。
快了,会暴露自己。
慢了,人就死光。
他不能每次都把自己搭进去救人,只能在安全范围内微操。
他揉了揉鼻梁:“第二件,关于新四军。”
杜松目光一沉。
王学森压低声音:“十三军配合伪军,可能要秘密对扬中、吴家桥一带的新四军发动偷袭。”
杜松皱眉:“可能?能准确点吗?”
王学森摇了摇头:“不能。”
杜松眉头皱得更紧:“不能?”
“76号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
王学森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我们能碰到的,多半是外围消息。真正的军事机密,十三军作战计划、调兵路线、进攻时间,哪一样能让我一个审讯室主任摸着?”
“这次也是巧了。”
“十三军要借76号的交通线,往扬中、吴家桥调三万吨军粮。”
“我是从这件事上推出来的。”
杜松没有插话。
王学森继续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三万吨大米,不是给一两个据点过冬用的。”
“那地方又靠近新四军活动区。”
“鬼子要么准备长期封锁,要么从外地调了大军,准备搞联合突袭。”
“我个人倾向后者。”
杜松沉吟片刻:“有没有可能,是单纯囤粮?”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有这个可能。”
“所以我说的是可能。”
“我不是红票,也没必要冒险去把作战命令偷出来吧?”
杜松却怔了一下,连忙点头:“对,对,那不是你的责任。”
“你的首要任务是潜伏。”
“这份情报已经很重要了。”
“放心,我会立刻把消息传递给友军部队,至于是真是假,让他们自行斟别去吧。”
王学森嗯了一声。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就不是他的事。
能在76号那种狼窝里活下来,顺手往外递刀递火,已经是拿命在赌。
赌得太大,死得也快。
他起身理了理大衣:“行,我得走了。”
杜松也跟着站起来:“我听婉葭说,你前几天遇刺了?”
王学森挑了挑眉:“她嘴还挺快。”
“她是担心你。”杜松打开药柜,低头翻找着:“需要我这边人手支援,随时通知我。”
“你知道的,除了老陈,我们的交通线也不是吃素的。”
王学森这回没有贫嘴。
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个我绝对相信。”
红色,味儿永远是最正的。
上次见老陈,老陈明确说了委座有令,表面联红抗日,私下仍要展开防红、制红!
像去年夏家湾那样的偷袭,已经越来越频繁了。
老杜这时候仍在关心新四军的安危,就足以说明,他立场有问题。
当然,王学森不愿意拆穿罢了。
只要是抗日志士,他内心都支持,不站队,不干涉,一视同仁。
杜松取出一个小瓷瓶,又包了两包药材塞给他:“补气血的。”
“你最近睡得少,酒色又重。”
“还是那句话,别仗着年轻胡来,老了……”
“老杜,你这人真没劲。”王学森撇嘴一把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脸上立马有了笑:“来你这唯一的好处,就是能白嫖补药。”
“这玩意儿真去药铺买,死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