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吉列尔莫·德·韦瓦才从一片虚软中缓缓醒来。
他撑着腰坐到床沿，早已有四位女佣或站或跪，为他整理仪容，擦拭身体。
最年轻的女佣俏皮地在他脸上留下一个吻，是位农妇的女儿，罕见地白净漂亮。他以一阵意犹未尽的搓揉作为回应，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可惜尽管女佣们的照料无微不至，尊贵的吉列尔莫男爵面容上的生命力，终究是无可逆转地流向了这些年轻貌美的春宵伴侣。
男爵的脸色越枯槁，女佣们的气色就越焕发，仿佛某种隐秘的能量守恒定律在此处冷酷地运转着。
不过若以为吉列尔莫成天沉浸在衣香鬓影的奢靡中，那就大错特错。
作为一位实权封地贵族，一位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战士，一位摄政王伟大计划中的微不足道的忠诚零件，能保留下些许肉体欢愉已经是吉列尔莫享受的极限。
这片土地原先并不叫“韦瓦”，而是国王赏赐给功臣的几座零星城堡。
通过上百年的征服、纠纷与联姻，这片散落的领地才逐渐被统合到了韦瓦家族手中。
然而面对其他古老的名门望族，韦瓦家族终究底蕴尚浅，又是百年过去，不仅没什么发展，还倒退成了一个大号庄园。
代代继承人随意施政，再加上与加莱西亚公爵家族甚至教廷骑士团的几十年旧怨，到了吉列尔莫·德·韦瓦这一代，男爵领的未来已经肉眼可见地暗淡无光了。
他拍拍女佣的腰肢，披衣下床，走过阴冷的法尔塞特城堡，疲惫地撑着额头听取管家的报告，准备巡视领地的着装，头疼于各种杂事。
首要事项是处理农民纠纷。
韦瓦的丘陵地形崎岖，土壤也不算太肥沃，要种够粮食就必须在山坡上开垦出大量的梯田。
拓荒成本，地界划分，农具使用，税收衡量，处处都是糊涂账。
以前的领主可以放任自流，但如今摄政王的改革命令不容置疑，于是吉列尔莫男爵就只好悲惨地过上了包税人般的生活：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精打细算。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吉列尔莫的精神状态，那只能是“麻木”。
男爵如今二十七岁。
从十四岁起，他就心惊胆颤地听到各种南方战争的消息，见证摄政王如何以强硬手腕清除异己，执掌大权，将一个又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贵族送上断头台。
等到他自己继承爵位那天，吉列尔莫做出了一个艰难却明智的决定：直接摆烂。
摄政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说的他就自己揣摩着怎么让领地看着更符合摄政王陛下的心意。
光是做到这点，吉列尔莫男爵就已经超越了九成九的旧贵族——并在可预测的生命长度上，也同样超越了九成九的旧贵族。
统治六年之后，购置公用农具，组织集体生产，精简冗余仆役，发掘资源...领地竟还真在他手中迸发出了一点点生机。
战争打不到韦瓦来，余粮勉强够领民糊口，偶尔能从过路商队那里弄到些享受用的稀罕物件，吉列尔莫男爵就已经满足了。
他时常这样安慰着自己：平平淡淡才是真嘛。
可惜，命运似乎觉得他过得还是太滋润了。
只是看到巡视使带着魔像和军队路过韦瓦，直向加莱西亚...随着各种烦心事一时间涌来，男爵心里最后的侥幸也落空了。
他耳边嗡嗡响着魔像经过后的骚乱，麻木地想着：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而今天，面对问题呆坐许久，大脑却依然一片空白的吉列尔莫男爵，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位惊慌跑来的女佣，泪眼婆娑地扑倒在他身上，声音哽咽——
“老爷，不好啦！”
“巡视使又回来了！骑着那些怪样子的马！老爷，您快去看看吧！”
吉列尔莫瞬间打了个激灵，连身边的柔软都没心思享受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起来！”他一把推开女佣，语气里带着恼怒，“巡视使不该去加莱西亚了吗？怎么还来？从哪来的？”
女佣分不清方向，随手对着城堡大门处一指：“那儿！”
吉列尔莫更懵了：“东边？昆卡？”
“他...他们来干什么？那地方不是...”
他不敢多想，匆忙备马出去迎接，远远就看到一支小型队伍。
领头者面容看不太清楚，但显然有着与先前那位巡视使相同的黑色头发。
还有那两匹虽然是灰白色但毫无疑问也是驰兽的坐骑，同样的深红色肩袍，另一面没有绣着巨鹰，但同样高高扬起的湛蓝旗帜。
不太像，但越看越像。
就在吉列尔莫满腹狐疑之际，年轻人已驱驰着驰兽无声奔至近前。
驰兽风暴般的呼啸声让马匹惊恐地踱步，嘶鸣。安德烈熟视无睹，率先行礼，腔调标准地开口：“午安，尊贵的吉列尔莫·德·韦瓦领主——”
这句话效果拔群。
吉列尔莫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险些摔下马去。
“真...真是巡视使！？陛下的人怎么会...从拉曼查来？！”
...
诺文与泊瑞克斯、安德烈交谈到傍晚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山鸦胸腔中炽热的雄心，显然不允许他就这么回去休息。但舟车劳顿，神经紧绷了整整数天的安德烈实在支撑不住了，整个人都快被疲惫压垮。
年轻人起身告退，回到风林城为他们一家准备的住所中。
母亲已经用一个下午将这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换上了朴素的家居裙衣。她正十分熟练地在厨房炖着汤，厨具轻响，就好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一样。
站在厨房门边，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听着汤液冒泡的咕嘟声，安德烈忽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的生活不算富裕，每当听见厨房做饭的声音，他就迫不及待地站在门边，期盼着妈妈今天能做些什么好吃的。
阿莉西亚夫人对待食物拥有一种奇特的耐心，能将许多人只能烹煮成烂糊的食材发挥出它们原本的潜力。
在看见妈妈能用一根萝卜做出五种口味截然不同的菜式之后，安德烈对此深信不疑。
其实这种耐心和与众不同的技艺还体现在阿莉西亚夫人的方方面面，可就算是被她亲自教育长大的安德烈，也从未探清过妈妈那种神秘气质的由来。
比起常常逗得自己开怀大笑，幽默圆滑的父亲，安德烈对母亲有着更深切的尊重。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疏远，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就会被其折服，涌现出依恋与敬爱。
阿莉西亚夫人舀起一勺汤羹，轻轻吹气品尝。
她端着碗走向餐桌。
不需要多言，安德烈已经老实地坐在了餐椅上，他确实饿坏了，但父亲还没回来，按照规矩不该直接吃正餐。
安德烈压低吞咽声喝着汤，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妈妈，我做到了。”
阿莉西亚也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以一种温柔而专注的姿态注视着儿子，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安德烈强压着嘴角的笑意，将下午的表现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尽管已经二十二岁了，他的心底依然渴望得到母亲的认可与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