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诺文看来,随着拉曼查打破封闭状态,越来越深地介入世界局势,一个负责与外界交流,协调和斡旋的专业外交部门显然必不可少。
他考虑过不少人选,可惜无论是能说会道的猫,还是认真可信的鼠,都有一个极为致命的问题。
拉曼查之外的外交环境,并不适合亚人出面。
面对人类占据主导的世界局势,让亚人出面必定在客观上使交流成本飙升,在本就复杂的交锋外增加了一个全新的博弈层面。
诺文光是想想就头疼:言谈举止、坐姿礼仪、演讲时的微表情...到处都可能出岔子。
假如一只猫人严肃地商讨国事,对方却只觉得这猫挺可爱,带着看戏的心态随口附和,那拉曼查的气势天然就矮了一截。
拉曼查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强迫整个世界接受自己的规则,只能顺应历史惯性,先找一个符合“主流审美”的代理人充当门面。
“外交官不可能想当就当。”诺文严肃地审视着安德烈,观察这个年轻人最细微的神态变化,“你知道自己要负多大的责任吗?”
安德烈神色一凛,脊背挺得更直。
“昆卡与哈利加总共有两万余人。”
“每一个农夫,每一个工人,每一个战士,我们建设的每一栋建筑,工厂,学校和纪念碑,都是拉曼查这个庞大整体的一部分。”
“他们既是分散的个体,又是构成拉曼查的集合。没有任何人能像操控提线木偶一样掌控所有的这些意识和生命,我们不行,其他人也不行。”
“所以,别人认识拉曼查,一定是从片面的印象出发。”
“谁是外交官,谁就代表了这两万人的脸面和尊严,谁就需要为这两万个看不清的意识塑造一个可以被看清,不会被轻贱的印象。”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确:年轻的安德烈凭什么能行?
泊瑞克斯显然领悟到了这层意思,他慢条斯理地回应:“安德烈十六年学习的成果如何,自然是由您判断。”
“不过您的外交官人选,既要向外挑,也要向内挑——不被承认的使者就没有意义。而在这点上,安德烈仍有独一无二的优势。”
他笑容依旧地说:“我的小子可是很敬仰他的叔叔,得知叔叔不能真的变成狼之后还颇感沮丧呢。”
“亚人。”泊瑞克斯点出重点,“他从小跟着阿纳托利长大,见过各种亚人,理解不同,接纳不同,这就是您必须选择他的理由。”
诺文不置可否地敲了敲桌子,目光直视安德烈:“让你父亲休息会儿吧。现在,你自己说。”
见两位“长辈”目光都转过来,安德烈微微呼了口气,站起身来行礼:“大人。父亲已经将我的情况说得很清楚了。”
“我想您更想知道我会怎么做,我会怎么想,请允许我占用几分钟。”
不废话,直入主题。这个答复让诺文暗暗满意了几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会议室里两坐一站的局面,忽然冒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自己已经到了要看年轻人才艺表演的年纪。
老年人的心态真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追上了自己。诺文心中微妙地想着,对年龄相近的安德烈的态度多了一份温和。
“说吧。”
“我认为,您现在还不需要您所说的那种外交官。”安德烈语出惊人,让泊瑞克斯的眼角都跳了跳。
诺文眼神微动:“哦?那你怎么想?”
“因为萨拉贡对于您来说,并不属于外。”安德烈的面容认真严肃,“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风格。您拿着对待外国的方式去对待其他领主,只会适得其反。”
“萨拉贡传统贵族用一套传承百年的繁文缛节来沟通,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有特定含义,以此来标榜身份,排斥外来者,就像是一个固定的框架。”
“在这个复杂的框架内交流,就像是把无数含义拆分进动作和神态中,最后只为传达出一句话就能说完的含义。”
“但您根本不需要挤进这个框架。”
“因为如今的萨拉贡只有一个至高无上的权威,而他已经亲手拆散了这个低效的旧框架。”
“摄政王不喜欢听废话,所以领内的贵族们大多早已收敛了那套虚伪的礼仪。面对他们,您不能以客人或对手的姿态去周旋,您必须像他们的主人一样开口。”
“一番虚情假意的奉承,和被对方直接拒绝,本质上并没有区别。您也可以理解为,简单直接的交流就是最新的礼仪。”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至少,在公事上,所有贵族都必须遵从这个新框架。”
“而这才是您应该对萨拉贡采取的外交方式。”
“供需,利益,强弱,安危,自古的外交本质皆是围绕这些展开。您只需要斟酌如何与摄政王博弈,其他大小领主,让他们明白跟拉曼查合作有利可图即可。”
年轻人姿态不卑不亢,言语中的锋芒却相当犀利。
诺文沉默了片刻,陷入思索。
外交这个概念,对他来说是什么?
唇枪舌战,暗流涌动,该激起情绪时激起情绪,该谈利益时保持克制,无论成败,双方都留有斡旋的余地,用嘴皮子代替刀枪。
但这种外交,却不适合现在这个真的在动刀动枪的时代,不适合根本没人是因为外交制度而坐下来倾听的时代。
大家的本质都很赤裸,交互也很直接,凭空弄出一套超前的外交体系并不会让拉曼查在外交中占有优势。
而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商人之子,在刚见面的短短几分钟内,就戳破了他的想当然,还顺手给出了一套成熟的替代方案。
“还是太脱离实际了。”诺文心中苦笑。
他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不仅要对技术本身报以敬畏,对于人所构成的社会基本准则,也不能再带着高高在上的视角去审视。
想到这里,他看向安德烈的目光充满了欣赏:“很不错。”
“按照你这么说,萨拉贡内部的往来反倒不需要大费周章。”诺文饶有兴致地追问道,“那你觉得,你充当的这位‘外交官’,该去哪里发挥作用?”
听到诺文的语气,年轻人紧绷的面容悄悄松动了一丝,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面带微笑的父亲。
他知道,最初的考验,通过了。
不过安德烈很快藏好自己的欣喜,认真地回答:“死境。”
“死境?”
“是的,大人。”安德烈有条不紊地展开分析,“我听父亲说过,您和北部死境中的一支毛人部落的可汗是盟友关系。”
诺文瞥了泊瑞克斯一眼。
“我只是给我的小子说了些公开的消息而已。”泊瑞克斯笑眯眯地说,“如果您觉得这也算秘密,那您应该去找人专门管理一下消息的流传了。”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诺文轻哼一声,“继续说,安德烈。”
安德烈迟疑地看了看两人。
“...是。”
“据父亲说,在贸易封锁期间,您协助那位可汗完成了一次在他们文化中极为郑重神圣的仪式,以此换取了丰厚的回报。”
“一千只巨型秃鹫,一只翼龙,上万吨水银矿石和四百吨硫磺,血山和虹光谷的开采权,浮游水母的鞣制滤毒皮膜,以及...友谊。”
“大人,我想问,以上所有的交易协议...都是基于友谊吗?”
诺文悠悠开口:“你也可以将其称呼为互相尊重。不过要说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那大概真的是友谊吧——毛人的友谊就是如此亲切友好。”
“咳。”安德烈差点被口水呛住。
他揉了揉嗓子:“据我所知,毛人目前对拉曼查的资源输送,都是由您的空运队伍去死境取货,秃鹫和翼龙在那里补给,从商业上来说,这都是...免费的。”
说到免费这个词,安德烈的表情很不自然。
父亲给他重复了一千次一万次,免费的才是最昂贵的,不仅底下容易有坑,有时候坑下面还连着坑。
“而且这个免费已经持续了五个月。”他略带忧虑地说,“大人,这样下去,我只担忧有一天协定无以为继。”
“这些友谊协定,大人,您是否考虑过要如何维持,能否扩大,能否明确制定成契约?”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诺文也沉吟起来。
靠六重试炼的威望去白嫖毛人的资源,说白了是在用宝贵的民心换有限的物资,完全是买椟还珠的亏本买卖。
不过先前推行各项改革和建设忙得焦头烂额,他还真没心思去和苏勒德汗明算账,只是降低了运输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