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得很快。
水珠先是散散地滴下来,才打湿了几柱长草,但随着水珠顺着茎秆润进地里,就像一个预兆,突然之间,连成线的大雨倾泄而下。
哗啦啦的雨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来了,大雨。不要停。”
西格德夹紧马腹,瓮声吼道:“这里,不能扎营。全是低坡软土,会被雨冲垮。越停,越冷!”
“走!”
他率先纵马冲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草地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雾气模糊了诺文的视线,他抹了一把不知道哪里渗进来的水,微微眯起了眼睛。
马蹄踏过泥泞,踩出一个个积水的坑,雨声和蹄声同时奏响,而在这肌肉与自然的冲撞中,龙娘却竖起耳朵,转头看向身后的矮树,捉到一丝微弱的声响。
“咔哒。”
诺文猛然睁开眼睛。
那声音很轻,很远,几乎被雨声吞没。但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咔哒,咔哒...”
是拍板声。
随着马蹄奔腾,那微弱的声音正在迅速消弭。
“西格德,转头!”诺文顿时反应过来,那声音在身后。他大声喊道,“左边的小树,有人!”
“唔!”
西格德毛发一颤,向左一拉缰绳:“就在旁边?淋雨,会死。走。”
三人调转马头,穿过雨幕,顺着声音的方向狂奔而去。
矮树下,果然靠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人全身裹着灰褐色的布袍,从头到脚都遮得严严实实。他弓着背,低着头,手里握着两块木板,正在不停地敲打。
天上的骤雨一点点把他染得更深,也更消瘦,布袍像枷锁一样扣下去,束缚住了一具饱受病痛的身体。
听到马蹄声,他慢慢转过身来。
即使隔着雨幕,诺文也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病人的视力显然不好。
诺文注意到,他的头一直在微微晃动,往前伸,似乎在努力辨认来者的轮廓。在他眼中,这三个骑手大概只是几团模糊的色块,与灰暗的天地融为一体。
他愣了一会,更着急地敲着响板:“咔哒咔哒咔哒!”
西格德抓出一块厚布,巨手一挥,宛若在挥舞套索般转动手腕,猛然掷出:“拿!挡雨!”
布块把那人罩得踉跄,他缩起身子,又僵硬地伸出手,拽着布,在树下蜷缩起来。
“地上好冷!不要趴着!”
安卡拉着急地大喊着,却没有得到回应,响板声也停了。
她跳下马,兜帽却被风掀起了一角,银白色的长发从里面飘散出来,在灰蒙蒙的雨幕中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那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扯开头罩,看着这个银色的身影,遍布斑块的脸上滑落无数行水珠。
然后,他用力跪了下去,断断续续地祈求。
“...天使...”
病人匍匐在地,无比虔诚,额头深深地埋进泥水。
“...慈悲...啊...”
“...天使...回来了...”
安卡拉愣住了:“你是在说我吗?我...”
她本想说不是,却又觉得不太好,只能茫然地看向诺文,又看向西格德,不知道该怎么办。
诺文看病人的这幅表现,就能猜到大概。
龙娘或许只是路过,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这群可怜人。但在这些被世界抛弃的人眼中,那该是怎样一副景象?
一个浑身散发着光芒的身影,与周围残酷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她不嫌弃他们的丑陋,不恐惧他们的疾病,只是欢快地笑着,看着他们,然后如同圣灵般悠然而去。
那个画面,或许就此变成了传说和信仰,支撑着他们在边境苦苦挣扎。
“请先起来。”诺文重新给安卡拉戴上兜帽,对病人喊,“你全身都湿透了!有住处吗?最好先回去生火!”
雨势小了,病人终于站起身来。
他保持着距离,拾起响板,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过身,指向远处一道背风的山沟。
“那...那里...”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安卡拉,眼神里满是敬畏和不真实感。
安卡拉凑到诺文耳边,小声问:“诺文,天使是什么呀?我是天使吗?”
诺文轻叹一口气,拍了拍她的兜帽。
“对他们来说,你可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