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饕餮坑上,除了呼呼的夜风声和依旧顽强的虫鸣之外,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仿佛被骨头哽住了喉咙,目光死死钉在那仍旧哀嚎不止的全性身上。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断腿的人身上,慢慢移向远处那道已经快要消失在夜色中的白衣背影。
那背影依然从容,依然淡然,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变一下。
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咕噜。”
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平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带来的那几个王家供奉,有两个直接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刚才那一幕,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什么都没做。
他就那么骑着那大如虎豹的黑色异兽往前走,连头都没回。
那个全性出手偷袭,他的风弹自己消散了。
那个全性想跑,他的腿自己断了。
那个人,只是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这是什么手段?
这是什么妖法?
不,这不是妖法,这是……
王平忽然想起家主之前散布的那些谣言。
“赵九缺的厌胜咒诅之术堪比八奇技……”
“他从饕餮坑里出来,必定得了大机缘……”
那些话,本来是王家为了捧杀赵九缺、吸引更多人对他出手而编造的。
王平自己都不信,他觉得那只是家主的一计,目的是让赵九缺成为众矢之的。
可现在……
他看着那道远去的白衣背影,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哀嚎的全性,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家主那些话,可能……是真的。
那个人的手段,真的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连出手都不需要,就能让人倒血霉?
这时,几道身影从人群中冲出,迅速向那个断腿的全性靠近。
那是哪都通的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胸口别着哪都通的徽章,显然是早就埋伏在人群中,以防万一的。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他走到那全性身边,蹲下,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炁息,随后用力扯了扯这人的脸皮,再拿起手中的手机比对了一下。
“全性的。”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人说,“拿下。”
身后几人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全性按住。
那人还在哀嚎,还在挣扎,但已经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为首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长约三寸。
闭元针。
这是江湖通用的,专门用来制伏异人的工具,能暂时封闭督脉,让被制伏的人无法调动炁息。
他手起针落,银针精准地刺入那人后颈的某个穴位。
那全性的挣扎瞬间停止,整个人软了下去,像一摊烂泥。
“带走。”为首的男人挥了挥手。
几个哪都通的员工把那人架起来,拖向停在远处的一辆面包车。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为首的男人做完这一切,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白衣背影。
他的目光很复杂。
有敬畏,有后怕,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周围的大部分人,在刚才都没有冲动。
庆幸自己只是奉命来维持秩序,而不是来给其他那些好事者收尸的。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带着人离去。
其余的哪都通员工,则仍旧在原地站岗,宛如沉默的雕塑般维持秩序。
人群依然安静。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道背影,看着它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那白衣、那黑色异兽、那五道若隐若现的猫鬼身影,最终融入黑暗,再看不见。
良久,终于有人开口。
“那个人……真的走了?”
“走了。”
“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家睡觉。”
“可是……”
“可是什么?你想留下?你想跟那个全性一样?”
说话的人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有人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有人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仿佛还想再看一眼那道背影。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经恢复平静的饕餮坑,又看了一眼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世道,真的要变了……”
他喃喃道,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王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带来的那几个供奉,早已溜得没影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赵九缺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回去……如实禀报。”
他跳下石头,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
远处,黑色猛兽继续前行。
玄离的步子很稳,不急不缓。
五只猫鬼跟在后面,时不时好奇地回头看看,然后又转回来,继续跟着。
赵九缺坐在它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很清,照在他身上,给他那一身白衣镀上一层银辉。
“老大。”
玄离忽然开口,声音通过道契传来,“你刚才念的那诗,是什么意思喵?”
赵九缺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是凌云渡的故事。”
“凌云渡?”
“嗯。唐僧取经,到了灵山脚下,有一条河叫凌云渡。”
“河上有一座独木桥,细滑难行,唐僧不敢过。”
“后来啊,来了一条无底船,接引佛祖撑着,载着他们过了河。”
“过河的时候,唐僧看见自己的尸体从上游漂下来,吓了一大跳。”
“悟空告诉他,那是他的凡胎,脱了凡胎,才能见真性。”
玄离似懂非懂,又问:“那老大你呢喵?你脱了凡胎了吗喵?”
赵九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沾满血腥,曾经颤抖不止,曾经被五弊三缺的命格压得抬不起来。
但现在,它们很稳。
很干净。
“脱了。”他轻声说。
玄离没有再问,只是加快了脚步。
前方,夜色正浓。
远方,天将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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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华东,安徽,宣城。
王家老宅。
深夜的宅院一片寂静,只有几盏灯笼在廊下摇曳,投下昏黄的光影。
正堂内,灯火通明。
王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面前,放着一部对讲机。
他在等消息。
等王平从饕餮坑传回来的消息。
那个姓赵的,进饕餮坑一个多月了,是死是活,总该有个结果了。
王蔼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皱了皱眉,正要唤人换茶,对讲机忽然响了。
“家主,王平长老传回消息。”
王蔼精神一振,放下茶盏,拿起对讲机:“说。”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略带颤抖的声音:
“家主……赵九缺……出来了。”
王蔼的眼睛眯了起来。
出来了?
活着出来了?
“然后呢?”
他问,“王平动手了吗?试探出他的深浅了吗?”
对讲机那头又沉默了。
片刻后,那个声音继续道:“家主……王平长老……没动手。”
王蔼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起:“没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