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中流,忽见上流头泱下一个物事。
赵九缺定睛看去,竟是一具死尸,顺水漂下。
那死尸的面容,赫然与他一般无二!
他心中一惊,继而恍然。
这便是他在黑暗中褪下的那具旧皮囊。
五弊三缺的命格,折磨了他二十余年的枷锁,如今尽数剥离,化作这具残破不堪、顺水漂流的尸体。
那是过去的他,是被命格所困、为诅咒所累的他,是那个终日阴沉邪僻似鬼、生不如死作魔的他。
“莫怕。”
撑船老者开口,声音温和,“那个原来是你。”
赵九缺看着那具尸体渐渐漂远,消失于雾气之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极致的平静。
脱却胎胞骨肉身,相亲相爱是元神。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皮肤依然苍白,但那种因长期被命格压迫而生的阴郁之气,已然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深沉的、仿佛与天地同在的气息。
不是肉身之死,而是凡胎之脱。
太上云: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今日他赵九缺,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意。
有身则有患,有患则有累;无身则无患,无患则无累。
此身非指血肉之躯,而是指对血肉之躯的执着,对“我”的执着。
今日他脱去的,正是这个“我”。
那个被五弊三缺定义的“我”,那个被诅咒和怨恨填满的“我”,那个终日挣扎求存、却始终不得解脱的“我”。
他死了。
死在凌云渡中流,死在无底船上,死在撑船老者面前。
而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他。
一个不再被命格所困的他,一个能以诅咒为舟、渡苦海见真如的他,一个真正踏上性命双修之道的他。
船缓缓靠岸。
赵九缺抬脚踏上彼岸,身后无底船已不知去向。他站在岸边,回望来路,只见云雾茫茫,不见来处。
“猿熟马驯方脱壳。”
他轻声念道,“原来如此。”
心猿已熟,意马已驯,不脱此壳,焉证真如?
今日他脱去的,正是那层束缚了他二十余年的旧壳。
壳中之人已死,壳外之人新生。
这便是凌云渡。
这便是脱凡胎。
这便是最后一关————了性。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五弊琢】,感受着悬于胸口的【三缺偶】,心中一片澄明。
五弊合琢,三缺归偶。
旧的命格已褪,新的力量已生。
从今往后,这五弊三缺不再是他的枷锁,而是他可以驾驭的工具。
需要时,【五弊琢】可释放“人间五苦”,让敌人亲身体验鳏寡孤独残的滋味;【三缺偶】可窃取敌人的财运、权柄、寿命,短暂加持于己身。
再到以后,两件法宝的能力甚至会更加恐怖,此性命双修之宝,如今更容纳了赵九缺蜕下的五弊三缺,自是毫无常理可依。
但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是它们的奴隶。
他超越了它们。
这便是“增损之道”————增功行,损私欲,直至增无可增、损无可损。
增无可增处,便是功行圆满;损无可损处,便是凡情死尽。
功行圆满,凡情死尽,方能脱胎换骨、超凡入圣。
《西游原旨》云:穷理、尽性、至命,乃修行之三纲领。
他在饕餮坑中穷理,悟得三诅筑舟之法;在凌云渡上尽性,脱去五弊三缺之壳;待他日功行圆满,便是至命之时。
然至命非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赵九缺抬头看向远方。
彼岸之后,还有彼岸;渡尽之后,还有渡。
修行之路,永无止境。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被命格所困、举步维艰的赵九缺了。
他有了自己的法————三诅筑舟。
此舟以天之诅、地之诅、人之诅为基,以五弊三缺为锚桨,以咒炁为帆,以外五苦、内三尸为舵。
此舟无底,故能容纳世间一切厌胜咒诅之术、无需行炁路子即可强行修持一切有咒之法;此舟无底,故难以沾惹因果,能在万丈红尘里永不坠落、在无边苦海中永不下沉;此舟无底,故能载着他,渡过无尽的修行之海,直达彼岸。
无底者,非空无也,乃为道日减、损之又损也。
损到极处,便是无;无到极处,便是有。
有无相生,阴阳相济,此乃大道之妙。
“走了。”赵九缺轻声说。
身后雾气中,玄离的身影缓缓浮现。
它蹲在岸边,瞪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在确认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不是它认识的那个老大。
赵九缺弯腰,将它抱起。
玄离仔细嗅了嗅,又蹭了蹭他的手,终于确定:还是那个老大。
气息虽然变了,但本质没变。
依然是那个愿意与它结下道契、生死与共的赵九缺。
“喵。”
它轻轻叫了一声,把头埋进他怀里。
赵九缺微微一笑,抱着它,向雾气之外走去。
身后,凌云渡已隐于云雾之中。
脱却胎胞骨肉身,相亲相爱是元神。
今日方知,我非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