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凌云渡,独木桥。
赵九缺盘坐于饕餮坑最深处的石室之中,身外三色诅咒之火熊熊燃烧。
此刻他心神沉入识海,所见者非坑底石室、亦非记忆片段,而是一条横亘于天际的独木桥。
桥下雾气翻腾,深不见底;桥身细滑,仅容一足。
彼岸隐于云雾之中,似近实远,似远实近。
云雾之下,依稀可见一道湍急的活水滚浪飞流,约有八九里宽阔,四无人迹。
正是:远看横空如玉栋,近观断水一枯槎。维河架海还容易,独木单梁人怎蹅!万丈虹霓平卧影,千寻白练接天涯。十分细滑浑难渡,除是神仙步彩霞。
这便是凌云渡。
他心中一凛————此非幻境,而是修行必经之关,如今却在心神之中显现,实属十分玄妙。
唐僧师徒西天取经,至凌云渡而见独木桥,心惊以为大仙错指;今他赵九缺以三诅筑舟,至性命交关处,亦见此桥横于前路。
“猿熟马驯方脱壳,功成行满见真如。”
他喃喃自语,想起那回目的总纲。
猿者,心也;马者,意也。
他在饕餮坑中悟道数十日,咒炁已纯,心猿渐熟;玄离守在身侧,道契稳固,意马已驯。
然心猿虽熟,不脱此壳,终难证真;意马虽驯,不弃此身,焉能见性?
眼前这独木桥,便是脱壳之关。
一乘之道,上智顿悟者可过。
行者能须臾跑将过去,又从那边跑过来,出入无碍,来往不拘。
然他赵九缺,秉性愚鲁,为五弊三缺所困多年,非上智之人,岂敢妄图此桥?
“难!难!难!”
他想起八戒沙僧之言。
“滑!滑!滑!”
正思忖间,桥下忽现一船。
船身无底,却稳于波涛之上;撑船者乃一老者,面目慈祥,手持竹篙,歌曰:
“鸿蒙初判有声名,幸我撑来不变更。”
“有浪有风还自稳,无终无始乐升平。”
“六尘不染能归一,万劫安然自在行。”
“无底船儿难过海,今来古往渡群生。”
无底船,无底舟。
赵九缺心中一动。
悟一子注云:无底者,脚踏实地,增损之道。增者,增其功;损者,损其道。增之又增,损之又损,直到增无可增、损无可损之处而后已。
所谓“为功日增,为道日减”,即此无底船之义。
他赵九缺一生所行,岂非正是此道?
增————自十八岁出道咒杀人贩,至今日三诅筑舟悟道成功,他增了多少手段?
厌胜咒诅之术、【五蕴琢】五行咒术、【三魔偶】三尸之力、各种硬生生以咒炁修持有成的言咒……增之又增,直至今日,咒炁盈满,手段齐备。
损————自出生之日起,他便在损。
损的是命,是财,是权;损的是鳏寡孤独残,是人之五弊。
损之又损,直至今日,这五弊三缺几乎将他榨干耗尽,再无可损。
然则,增无可增、损无可损之后,当如何?
便是此时此地,此无底船。
“他这无底船儿,虽是无底,却稳。”
赵九缺想起行者之言,“纵有风浪,也不得翻。”
他深吸一口气,心神一动,已至船边。
撑船老者看着他,微微一笑:“上渡?”
赵九缺微微颔首,抬脚便踏上船头。
船身微微一沉,旋即稳稳浮于水上。
他低头看去,船底空空如也,脚下便是翻腾的雾气。
但奇异的是,他站得极稳,如履平地。
老者撑篙,船缓缓向对岸行去。
风浪骤起。
那风非是寻常之风,乃是五弊之风————鳏、寡、孤、独、残,五种人生至苦化作无形利刃,呼啸而来;那浪非是寻常之浪,乃是三缺之浪————缺财、缺权、缺命,三种与生俱来的缺失凝成滔天巨浪,扑面而至。
风浪交加,船身颠簸,几欲倾覆。
但赵九缺立于船头,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那无底船,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无底者,非空无也。
乃是为功日增,为道日减————增者增其功行,损者损其私欲。
他这半生,增了多少诅咒之术,损了多少凡情执念?
今日站在这无底船上,风浪不能倾,正是因为他已增无可增、损无可损。
那五弊之风,吹的是他曾经的恐惧————鳏寡孤独残,每一种都曾让他夜不能寐,每一种都曾让他痛不欲生。
但此刻,这风吹过他的身体,却只如清风拂面。
因为五弊,已不在他身上了。
他低头看向手腕。
【五蕴琢】静静戴在腕子上,非金非玉之内,五道流光缓缓游动—————【五蕴琢】—————鳏、寡、孤、独、残,五种人生至苦,如今尽数封存于此琢之中。
它们不再是他的枷锁,而是他可以调用的力量。
【五蕴琢】,已成【五弊琢】。
那三缺之浪,打的是他曾经的匮乏————缺命、缺财、缺权,每一种都让他如履薄冰,每一种都让他举步维艰。
但此刻,这浪打在身上,却只如细雨沾衣。
因为三缺,也已不在他身上了。
他抬手轻触胸前。
【三魔偶】静静悬浮于胸前————贪偶对应缺财,嗔偶对应缺权,痴偶对应缺命。
三种与生俱来的缺失,如今尽数封存于此三偶之中。
它们不再是他的弱点,而是他最锋利的武器。
【三魔偶】,已成【三缺偶】。
风浪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