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完。
赵九缺替他说完了:“若不愿,就地格杀,不可放你入山。”
“入山”二字一出,戚姓供奉的眼神骤然锐利。
他没有想到,赵九缺竟然知道王家的后手————或者说,他猜到王家会在他入山之前动手。
重庆武隆毕竟是市内,属于西南大区,那是公司管辖的地盘,一旦进入西南大区管辖范围,王家再想动手便要顾忌许多。
所以最稳妥的截杀地点,就是在这乡野的山中。
反正没人看见,把尸体往山里一丢,那就是死无对证,若是在城区大吵大闹,公司那边也不好讲话。
就算现在太平了,死于野斗的异人依然不少,公司是鼓励异人互相残杀的,这也给了王家钻空子的机会。
赵九缺自己,也不愿意其他的同事沾上自己的因果,他孤家寡人不怕报复,其他人有家有室可不一样。
王家甚至不需要出面,真想威胁,他们连证据都不会留下来。
而赵九缺不仅知道,他还主动踏进了这片伏击圈。
戚姓供奉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他不是在逃,他是在等。
“赵先生,”他的声音艰涩,“家主并无必杀之意,今日我们前来,也只是想……”
“想试试我的深浅。”
赵九缺打断他,“若我不过尔尔,就地除掉,正好替王并报仇;若我棘手难缠,便佯装礼遇,另择良机。”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既不是笑,也不是嘲,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王蔼那老东西,一百多岁活到狗身上去了。”
“想杀人,又怕脏手;想招揽,又放不下架子。”
“派你们来,不过是投石问路。”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五道纤细的、几乎透明的幽影,自玄离的身上无声逸出,悬浮于他身侧。
那是玄离座下的五只猫鬼,历经关外血战、与道契洗礼,此刻的它们早已不是当初只知附尸而噬的怨灵————它们的身形凝实了几分,瞳孔深处各自亮着一抹不同色泽的幽光。
青、赤、黄、白、黑。
五色对应五方,五方贯通五行,五行合于五脏,五脏又暗合五狱之炁的根基。
这是玄离修成《五十阴魔道》后,以自身为炉鼎,为五只猫鬼重新炼化的本源之力。
而赵九缺手上的五枚雕纹繁复的琢子————【五蕴琢】————此刻正泛着晦暗却浑厚的灵光,与五道幽影遥相呼应。
戚姓供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是专修镇物、破咒一路的供奉,对厌胜之术的感知远超常人。
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役鬼”,这是阵法。
以五蕴琢为枢,以五只猫鬼为引,以五行生克为经纬,这构成了一个微缩却完备的五行法阵。
他带来的青玉印、铜镜、五雷符,每一件都是专克某一类诅咒的利器。
但没有任何一件法器,能够同时对抗五行俱全的镇压。
这是降维打击。
“这……”
戚姓供奉艰难开口,嗓音干涩,“‘百咒’,果然名不虚传。”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赵九缺垂下眼帘,右手五指轻轻收拢。
五道幽影同时发出低沉的嘶鸣,身形暴涨!
青属木,赤属火,黄属土,白属金,黑属水。
木者缠绕,火者灼焚,土者镇压,金者锋锐,水者浸润。
五鬼并未直接扑向敌人,而是循着五行生克的轨迹,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五色罗网,兜头罩下!
戚姓供奉暴喝一声,左手掐诀,右手铜镜高举过顶。
镜面迸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那是道家正宗的破煞之光,对一切阴邪之物皆有克制之效。
然而五色罗网只是微微一顿,随即金光如泥牛入海,尽数被那赤色猫鬼张口吞没。
火克金。
他情急之下又抽出青玉印,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印面上。
印章腾空而起,化作一方丈许方圆的虚影,镇向那张罗网。
土黄色猫鬼仰天长啸,周身黄光大盛。青玉印的虚影落下的瞬间,竟被生生定在半空,不得寸进。
土克水————不,不对。那青玉印虽是玉质,炼化时却以水法滋养,本质属水。
而他派出的猫鬼属土。
戚姓供奉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五行克制,环环相扣;五鬼配合,天衣无缝。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应变,这是用实战磨练出来的阵法。
他还想再挣扎,却已没有机会。
玄离动了。
它的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戚姓供奉面门。
老者慌忙侧身闪避,手中念珠抛洒而出,每一颗都在空中炸开,化作细密的光雨。
玄离却根本不闪不避,周身幽黑色妖炁暴涨,那些光雨触及妖炁,竟如雪遇沸汤,瞬间消融殆尽。
同一时刻,五色罗网收缩到极致,将戚姓供奉连同他身后三名王门供奉一并罩住。
“等等————”
戚姓供奉张口欲呼,却只喊出两个字。
五行之力同时爆发。
青木缠绕如藤,赤火灼烧如窑,黄土镇压如山,白金切割如锯,黑水侵蚀如渊。
五股力量彼此交织,彼此增幅,将阵中四人牢牢锁死在原地。
没有惨叫,没有血光。
只有骨骼被重压碾磨的细微“咯咯”声,只有皮肉被五行之力反复侵蚀留下的焦痕与裂纹。
那三名年轻些的供奉支撑了不到十息,便已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戚姓供奉多撑了片刻,却也面如金纸,七窍渗出细细的血丝。
赵九缺放下手。
五色罗网应声消散,五只猫鬼重归幽影形态,依次飘回玄离身侧,发出满足的低吟。
他看也没有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四人,只低头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
“走吧。”他说。
玄离跃回他肩头,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后颈。
“喵。”
————不杀?
赵九缺脚步未停。
“废了。”
他说,“比死有用。”
他说的“有用”,是给王蔼看的。
这些人活着回到王家,带回去的不是任务失败的消息,而是“赵九缺不费吹灰之力便全灭我等”的恐怖。
恐惧会传染,下次王蔼再想派人来,就得掂量掂量,派谁、派多少人、能不能活着回来。
更何况,他确实手下留情了。
老天师那句“知止”仍在耳畔。
他不是听不懂,只是需要时间。
玄离没有再问。
它伏在主人肩头,瞳孔眯成一条线,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一人一猫的身影渐行渐远,没入夜色深处。
身后,山风呜咽,吹散满地狼藉。
赵九缺没有改变行程。
他依然没有御物,没有急行,甚至没有特意绕开官道。
他就像任何一个赶路的异人,沿着最寻常的路线,往西南方向缓缓而行。
他朝着饕餮坑的方向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