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他在必经之路的一处小村镇稍作休息。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油亮。
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街口,热气腾腾的馄饨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油条在滚油里翻出金黄的色泽。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动作利落,招呼客人的嗓门洪亮。
赵九缺在角落的条凳上坐下,要了一碗清粥、一碟咸菜。
他没有点馄饨,也没有点油条。
玄离伏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洗净的粗瓷小碟,里面是赵九缺从粥里挑出的几粒米。
一人一猫沉默地吃着早餐,与周遭赶集的乡民并无不同。
只有那老妪在端粥上桌时,多看了赵九缺一眼。
她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色,移到肩头伏着的黑猫,又从黑猫落向他腰侧那只被布袍半掩的蛇皮袋。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吆喝。
赵九缺没有抬头。
他的右眼尾梢,已将那老妪左手虎口处一枚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尽收眼底————那是长期握笔的人才会留下的茧位,不是端锅的手。
他没有动声色,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将铜钱压在碗底,起身离开。
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碗碟落地的脆响。
赵九缺没有回头。
玄离的耳朵动了动,随即恢复慵懒。
“是王蔼的人喵。”
玄离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她袖子里有一支笔和一副蓄势待发的神涂画,还没来得及点火。”
“知道。”
“不杀?”
“废了。”
“她比在巷子里那几个麻烦喵。”
玄离的尾巴轻轻一甩,“腿脚也很好喵。”
“那也废了。”
赵九缺顿了顿,“老天师说的‘止’,不是不杀。”
玄离沉默片刻,将脑袋往他颈窝里拱了拱。
“喵。”
————懂了。
赵九缺走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中的雾气,开始从谷底升起。
起初是薄薄的一层,像新娘的头纱挂在树梢,渐渐地越来越浓,把远近的山石树木都染成同一片模糊的青灰色。
赵九缺沿着山道往东走。
他没有用咒炁加持自身,没有御物,甚至没有刻意加快脚程,只是信步而行。
玄离伏在他肩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偶尔竖起耳朵,警觉地扫视路旁密林。
“喵。”
————有人在跟着我们。
赵九缺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放缓脚步。
“知道。”他说。
王家的手,伸得真长。
他没有理会。
并非畏惧,而是不屑。
他只是走。
走过山道边的怪石,未停;走过已经无水的枯井,未停;走过一处被废弃多年的山神庙,庙檐塌了半边,野草没膝,他也只是略略侧目,便继续前行。
直到夕阳西斜,暮色四合,他在一处无名山坳停下了脚步。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有一条荒废多年的古驿道穿过乱石与衰草,通向不知名的远方。
赵九缺站定,抬手按了按腰间的蛇皮袋。
“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
但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的虫鸣骤然噤声。
没有回应。
风吹过衰草,发出簌簌的轻响。
暮色渐深,将山石与树影都染成同一种灰。
赵九缺没有等。
他的指尖轻轻叩在腰间蛇皮袋的结扣上。
“嗖————”
一道黑影自左前方的枯树后掠出,身形极快,带起一阵尖锐的破风声。
与此同时,右侧乱石堆后又有两人暴起,一人持刀,一人空手,刀锋泛着幽蓝的冷光,显然是淬了毒的。
三面包夹,配合默契。
赵九缺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眼。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肩头的刹那,一道幽紫色的光芒自他肩头骤然绽放————
玄离动了。
它的身形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速度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前爪拍击,正中那持刀者的腕骨,“咔嚓”一声脆响,刀已脱手,人也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它尾尖横扫,一道凝聚了五狱之炁的暗紫色炁刃呼啸而出,逼得另一人不得不收势格挡。
三人围攻之势,一击即溃。
赵九缺甚至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落在那块残碑上,仿佛那里写着什么极有意思的碑文。
“五个人。”他淡淡道,“还有一个,不打算出来么?”
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一块看似寻常的山岩后缓缓走出一个人。此人约莫五旬,须发灰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上没有武器,只握着一串泛黄的念珠。
他没有看向赵九缺,而是盯着玄离,眼神里带着几分惊疑。
“……这是什么东西?”
赵九缺终于转回视线,看了他一眼。
“我的同道。”他说。
老者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不是兽,是“同道”。
这句话意味着,眼前这只黑猫不是寻常禽兽师役兽,而是与术主平起平坐的妖修,是有位格、有封名的灵物。
他的面色凝重了几分。
“久闻赵先生手段诡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老者收起念珠,拱手为礼,“在下王门供奉,姓戚,受家主之托,请赵先生借一步说话。”
赵九缺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只是问:“你带了几件镇厌胜的法器?”
戚姓供奉面色微变。
“不用猜。”
赵九缺的语调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你袖里那枚青玉印,腰后那面铜镜,鞋底还压着一张五雷符————都是专克厌胜咒术的东西。”
“王蔼让你们来,总不会是请我喝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另三名王家派来的供奉,以及那个还抱着断腕哀嚎的刀手。
“说吧,带了几波人?打算在哪里动手?”
戚姓供奉沉默良久。
“……赵先生果然慧眼。”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家主确实下了令————若赵先生愿入王家,以上宾之礼相待;若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