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各有禀赋,练不出来,咱也没有训诫过你,但要有武德,兄弟手足,日后不得再如此地冒失了。”朱翊钧说完了原因,又训诫了老三的冒失,不能因为老三吃了亏,就偏私他,那是害他。
“我,我也不是有意的…父亲教训的是。”朱常洵本来还想辩解两句,可是看着父亲的目光,有点畏惧,不敢多说,只是认错。
真的认错了吗?朱翊钧很清楚,根本没有,只是畏惧,不敢多说了而已。
朱常鸿再拜,赶忙说道:“是孩儿的错,孩儿有点骄纵了,别人一夸,就有点昏了头,还请父亲责罚孩儿。”
“兄弟之间,难免磕磕绊绊,都不要放在心上就是。”朱翊钧嘴上如此说,但他很清楚的知道,老三已经有些怀恨在心了。
俩孩子都不小了,不是小时候,你挠我一下,我踢你一脚的玩闹,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丢了这么大的脸。
作为父亲,作为皇帝,他就是说再多也没什么用。
这个年纪,正是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年纪,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都是这个年纪过来的,朱翊钧当然清楚。
“谨遵父亲教诲。”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再拜,算是表面上重归于好,至于究竟好不好,人心隔肚皮,没人知道了。
朱翊钧单独留下了朱常鸿,又叮嘱了几句,让他日后注意些场合,给哥哥弟弟们留点面子,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他的帮助,反而是羞辱。
等到朱常鸿走后,朱翊钧才看着张诚问道:“你去问问,看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老三平日里不喜欢舞刀弄枪,今天怎么突然非要开虎力弓了?”
朱常鸿刚才也说了,他就是怕三哥不知道厉害,这虎力弓开不好,很容易受伤,当初朱常鸿刚摸虎力弓,就被弓弦崩了一下,疼了七八天才好。
“臣领旨。”张诚面色一变,他完全以为是个意外,但陛下心里有些怀疑,还是问清楚的比较好,万一真的有人在老三的耳边嚼舌头,那就给他拔了!
日暮时候,张诚回到了晏清宫,把案卷交给了陛下,把当时在场所有人都问了一遍,又把朱常洵身边的宫宦都盘问了一遍,确定了是个意外。
“三皇子想要在陛下面前露露脸,没人蛊惑。”张诚问的很清楚,奏闻了圣上。
皇帝现在有皇子十三,公主九,三皇子的母亲李安妃,是万历六年皇帝大婚的时候,作为侧妃嫁给皇帝,至今已经二十余年,这么多年,安妃的肚子不争气,生下了三皇子之后,一直没有动静。
(附:万历皇嗣表)
万历十五年,李安妃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却不足月早产,孩子仅三斤,出生三天后便夭折了。
这次夭折之后,李太后就对安妃有了看法,虽然皇帝偶尔还有宠爱,但终究是见得少了,难免有些自怨自艾。
三皇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整日里看着母亲黯然神伤,趁着这次随扈南巡,就想好好表现一下,他也真的用功习武了,但习武这事儿一看根骨二看天赋三看毅力,临时抱佛脚,练不出什么。
三皇子所有的努力,在老四天生神力面前,都显得有些可笑,这少年郎,一赌气就要开虎力弓,才有了这些事儿。
“夫君。”王夭灼听闻了武英楼的事儿,等到晚膳的时间,皇帝空了下来,就赶忙来了御书房。
“你看看。”朱翊钧把案卷交给了王夭灼,事涉后宫,皇后自然要过问一二。
朱翊钧等王夭灼看完之后,略显无奈地说道:“娘子,你说这怪我吗?太医给她看过了,万历十五年那次早产,动了根本,已经怀不上了,我也没什么好法子,逢年过节,我也没忘过他们母子的恩赏,更没断过例钱,因为娘亲多说了两句,我还跑去跟娘亲争执了一番。”
“这事儿闹得。”
“夫君也消消气,这一入宫,宫墙比天还高,心心念念只有夫君,这几日不见,难免想念,过几天,让李妹妹回乡省亲,也算是散散心吧。”王夭灼仔细看过之后,也没什么好办法。
夫君锐意进取,是明君圣主,国事圆满,家事就不能周全。
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
这已经很好了,如若夫君是个昏君,王夭灼就该想方设法劝皇帝勤勉了。
先帝宫里,光是有名有姓的妃子,就有十五个之多,甚至有一次,一次册封了四个妃子,这还是妃子,婕妤、昭仪、美人、才人、选侍、淑女等等不知有多少,连高拱都觉得有点过分,上奏劝过先帝。
李太后、张太后也都劝过先帝,但没什么用,先帝就好这个。
一个小黄门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红布盖着的信筒,大声的说道:“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关东传来捷报!小田原城大捷,斩倭寇一千四百余级,俘三千有余!”
“呈上来,呈上来。”朱翊钧面色一喜,拆开了信筒,对着堪舆图看了半天,才摇头说道:“娘子,熊大这仗打的好啊,我要是在小田原城,非吃大亏不可!”
“这老狐狸,好生的阴险!”
德川家康因为粮草补给困难,后撤了足足一百二十里,朱翊钧之前还奇怪,为何熊廷弼没有乘胜追击,捷报传来,确实不能追,因为有埋伏。
伏击战,一旦被看穿变成了遭遇战,埋伏的一方立刻就会变得非常的被动。
这次埋伏熊廷弼的是德川家康的四大天王之一井伊直政,他率领了足足五千旗本武士,在酒勾川设伏,被墩台远侯察觉后,遭遇战打响了。
排队枪毙的战术,在山城优势还不明显,在野外遭遇时却立刻得到了体现。
旗本武士,就是幕府将军能够直接指挥的幕府军,比如织田信长的赤母衣众,丰臣秀吉的黄母衣众,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德川家康能直接指挥的幕府军,也不过八万左右,这一下子就折损了足足五千之众。
毛利辉元跟德川家康打了四年,都没有杀掉这么多的旗本武士。
朱翊钧都不敢想,京营若是损失五千众,他会是何等的反应。
“我一个妇道人家,看不太懂,夫君高兴就好。”王夭灼没看塘报,满脸笑容的说道,她刚才还在想国事圆满,这就来了一个大捷报喜。
“朕若是在小田原城…算了,朕还是耍三板斧吧。”朱翊钧本来想要纸上谈兵一番,仔细一想,还是不现丑了,还是戚帅教的三板斧,最适合他。
朱翊钧美滋滋地看了一会儿塘报,才对着张诚说道:“大捷同喜,内帑支取百事大吉盒,四品…五品以上文武,人人都有,将捷报刊登邸报,各府州县张榜公告,多贴些,捷音广布,同喜同乐。”
“臣遵旨。”
朱翊钧难得大方了一次,本来百事大吉盒只给四品及以上发,多了个五品官,也有百事大吉盒可以领。
皇帝为什么这么看重熊廷弼?道理就这么简单,因为值得,只要不给他添乱,他真的能打胜仗。
整个松江府是最快收到消息的,立刻就变得欢腾了起来,各家商铺闻讯,甚至开始打折促销,崇明坊丰乐酒楼的大东家,甚至摆起了流水席,摆了足足三条街,大摆三天,连酒水都不限;当天夜里,就有人放起了烟花爆竹,响了半夜才停。
松江府禁燃,但现在是雨季,不是那么容易失火,火夫也就是现场盯着点,不要在建筑密集的地方放,就由着去了。
不为了其他,就是高兴。
朱翊钧第二天召开了特别廷议,一来庆祝熊廷弼取得大捷,二来该给熊廷弼封一个爵位了,虽然有点年轻,但军功已经足够了。
朱翊钧示意所有廷臣平身后,才开口说道:“昨天城里点了烟花,今天还要点,百姓们、商贾们、势豪们都很高兴,朕也高兴。”
“朕在文华楼四处看烟花,看不够,看着看着,琢磨明白一件事,倭寇的隐患从未得到实质性消除,这个隐忧一直在,虽然这些年减丁颇有成效,但倭国的武士,还是非常庞大。”
“倭国以前也有饥荒,但这次饥荒闹得这么厉害,减丁治下,武士还是多、农夫少了许多,武士和倭人抢粮,自然就变成了眼下的荒唐模样。”
“继续减丁,这些武士变成流浪武士,恐怕倭患又起,小田原城这一战,来的正是时候。”
倭国武士阶级在漫长的减丁过程中,没有等比例的减少,倭人的确在结结实实的减少,但少的都是供养者,而非这些武士,如果不能有效减灭武士数量,到时候流浪武士,又要为祸大明东南了。
而减灭武士数量的唯一办法,就是战争,别无他途。
“陛下圣明远谋。”沈鲤听闻明显惊讶了一下,出班俯首说道,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陛下却看到了之前政策的一些漏洞,这的确是圣明远谋了。
陈璘和戚继光彼此看了一眼,眼里都是安心,陛下总是如此的可靠,从来不会被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
“朕打算给熊廷弼一个侯爵,这的确有点超擢,所以问问廷臣们的想法。”朱翊钧看向了所有的廷臣,熊廷弼立了大功,不赏或赏得太多,都是赏罚不明。
国事败坏,都是从赏罚不明开始的,朱翊钧很犹豫。
“陛下,臣以为,等小田原城合战打完了再看,这正打着仗,胜负未定,直接封侯,臣以为略显急躁,不利于战事,也不利于熊廷弼回腹地任事。”戚继光作为大将军,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获得优势后过早庆祝,容易导致松懈,最终导致失败,这就不妙了。
“戚帅所言有理,骄兵必败,朕有点操之过急了。”朱翊钧一听,不再犹豫,彻底胜利后,怎么庆祝都行,这半场开香槟,宛如戏台上的老将军,要不得,绝对要不得。
前线打的好好的,朱翊钧这侯爵给出去,搞出一堆骄兵来,就是给前线添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