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出来。
只要出来,就发现,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出来了就发现了,外面根本没有下雨。
在陈璘折腾出武装巡游之前,大明对海外有一种料敌从宽的幻想,总觉得海外的世界非常的危险,需要积蓄更多的力量。
这不怪大明过分谨慎,当初大明没有完成环球贸易,而大帆船在万历元年,已经停靠在了福建月港,菲律宾总督府就建在大明的门口,自然要万千小心,唯恐出错,那时候,大明没有试错的成本。
在开海初期,任何一次小的错误,都有可能导致万历开海的失败,慎重是必然的。
在不断的武装巡游中,大明朝逐渐发现,这些金毛番、红毛番,他们和过去几千年的蛮夷没什么不同,都是只管杀不管埋,所有的开拓出来的领地,根基极度的虚浮,根本没有什么经营可言。
第乌总督府建立五十余年,原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大明水师真的走了出去,这是陈璘的宣威之功,朝臣们因此一致同意为他加官进爵;若有更大功绩,公爵之位便虚位以待。
朱翊钧对开海的每一步,每一个决策都很慎重,询问了朝臣之后,又询问了经常出门的陈璘之后,才做出了种种决策,不再卖给法兰西更多的五桅过洋船,以保持某种平衡。
法兰西解决不掉英格兰,诺曼底公爵在五百年前,进攻英格兰本土,杀掉了几乎所有贵族,清理掉了几乎所有的绅士,把英格兰变成了诺曼人的殖民地,在很长一段时间,英格兰和法兰西被视为同一个国家,百年战争,更像是法兰西人为了争取国王之位的战争。
但那又如何呢?殖民者在殖民的过程中,会逐渐本地化,英格兰至今仍然是法兰西的心腹大患。
给法兰西再多的五桅过洋船,也无法消灭英格兰,因为英吉利海峡真的是英格兰的天险,法兰西的作用是遏制英格兰在海洋上的发展和突破。
给粪坑加个盖儿,防止带尾巴的蛆爬得哪里都是,这就是大明对英格兰的战略。
朱翊钧又和陈璘进行了深入的沟通,这次沟通的是位于秘鲁的鹏举港驻军事宜,这件事很重要,大明是第一次海外驻军,而且是在别人的地头上,自然要慎重再慎重,大明不相信蛮夷,秘鲁总督现在为了安全投靠大明,明天就有可能为了利益,背刺大明。
陈璘详细陈述了他的安排,以确保大明军的安全,秘鲁总督一旦背盟,大明水师打不下来秘鲁,但也能堵着利马港,不让一条商船出门,总督府就是掠夺再多白银也没有任何的用处,不需要多,只需要半年,就能把脆弱的总督府活活憋死。
堵门战术,虽然无耻,但是有用。
朱翊钧全盘采纳了陈璘的建议,并且将此事全权交给了陈璘去处置。
“陛下,本多正信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如果不是熊廷弼被德川家康生俘,不要把他交还给倭国。”陈璘在最后再次郑重提醒陛下,不要小瞧这个家伙,倭国也是有能人的。
“朕知道,朕对他早有耳闻,在熊大提到他之前,长崎总督府就奏闻过很多次了,德川家康这个老狐狸,狡诈有余,决心不足,本多正信有画策之能,奈何他是叛臣,德川家康对他缺乏了足够的信任。”朱翊钧立刻做出了回答,这个家伙,值得警惕。
本多正信整体规划,分为两条线。
一条是磕头战术,没事就磕头谢罪,磕到大明不好动武为止;第二条就是闭关锁国,除了长崎这个已经落入大明之手的口岸之外,其余临海城池一律关闭港口的同时,退五十里,不得靠近沿海,迁界以固国安。
当完成了磕头、闭关锁国之后,就是大力清缴极乐教,彻底扫除这颗毒瘤,借着扫除极乐教的契机,完成对不臣大名的清洗,稳定幕府的统治。
德川家康不可能真正的信任他,这和本多正信的背叛有关。
本多正信出身极其卑微,他本来是德川家康的家臣,鹰匠,负责鹰猎事务。
出身卑微的他,后来投靠了一向宗,加入了一向宗一揆军,以武将的身份对抗旧主,本多正信作为一揆军的核心,多次挫败德川军,让德川家康吃了不少的苦头。
一向宗一揆被德川家康平定后,本多正信就过上了流亡的生活,最终经过大久保忠世(家康十六神将之一)的不断斡旋,本多正信才正式回到了德川家康的麾下,那年,织田信长被刺身亡。
短短几年时间,出身卑微、背叛过主公的本多正信,就依靠着足智多谋,爬到了老中的位置,成为仅次于大老的谋士,可见其才能。
德川家康但凡是多听他两句,就会多很多麻烦。
历史有它的必然性,浩浩荡荡的大势无法阻拦,但历史也有偶然性,一些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能推动历史进程的快速发展。
熊廷弼的确是武夫,同样他也是个考中了进士的读书人,用读书人一贯的不要脸,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这个谋士给拿下,送到了大明。
“陛下既然对他的才能如此了解,那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臣告退。”陈璘非常庆幸,庆幸陛下从没轻敌,对倭国还是十分关注的。
灭倭是当下大明的一个最大公约数,朱翊钧只要一天还在灭倭,有些势要豪右就得捏着鼻子认了,皇帝在给他们报仇雪恨,而新兴的、以海贸为主的富商巨贾们,大部分支持灭倭,倭寇肆虐,无穷无尽的海盗,近海贸易不再安全,受害的是这些富商巨贾。
在灭倭这件事上,即便是习惯以礼法和道德去约束君王的礼部,也不会进行道德判定。
六月的松江府是雨季,动辄大雨滂沱,豆大的雨点随意地泼洒着,千条万条的柔柳,在风雨中摆动着自己的身姿,千花万朵被大雨打落了花瓣,松江府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这边还在下着瓢泼大雨,那边已经是晴光万丈,端是浮云万变。
今天大雨,朱翊钧抵达了松江水师的大营,在武英楼操阅军马,朱翊钧面色复杂地看着那个年轻、健壮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四皇子朱常鸿,他正赤膊着,用虎力弓射箭,十矢皆中,百步穿杨。
作为一个从十岁开始习武,很少中断的武夫,朱翊钧当然清楚其中的分量,二十八岁到三十五岁是他最巅峰的时期,他依旧做不到虎力弓百步,十矢皆中,他打的是六十步的靶,而朱常鸿打的是百步靶。
“四皇子之英姿一如陛下。”张诚看陛下一直盯着看,拍了一句马屁。
朱翊钧看了眼张诚,低声说道:“不会拍马屁就不要拍,朕十四岁的时候,连虎力弓都拉不动,他,百步穿杨。”
哪壶不开提哪壶,皇帝明明对自己没有军事天赋耿耿于怀,张诚这一句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因为就在前天,皇帝再试虎力弓,六十步靶,十矢之中了八次,两次脱靶了,这两次脱靶都是最后两次,准头差,是因为他脱力了。
三十六岁的皇帝,真的不年轻了。
“臣多嘴。”张诚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他这是学李佑恭的马屁,李佑恭就经常说太子类父,处理政务已经有了几分陛下当年的模样。
“张大伴,老三像朕,你看他,连虎力弓都拉不开,脸憋得通红。”朱翊钧歪了歪头,乐呵呵的说道,老三朱常洵是李安妃所出,出生就只有五斤八两,打小体格就弱一点,连习武都比别的皇嗣晚一些,诗书倒是读的不错,武功一点都不会。
一百二十斤的虎力弓?六十斤的弓,他拉的也有点费劲儿。
张诚不敢接话,他怕自己说出话,在外面野惯了,回到宫里,要学的东西有点多。
老大、老四给老三取了个外号,叫秀才,因为老三的书法、写诗、写词都非常不错,皇帝读书很好,但不擅长写诗,也就给王皇后写的那一首情诗,算是一首好诗,就这憋了好几年才憋出来。
其他诗词,都是记事。
朱常鸿显然注意到了哥哥的吃力,他打完了自己的靶,就走到了朱常洵的旁边,开始细心教导朱常洵该如何握弓,如何大架。
朱翊钧转头,和水师参将吝承勋聊了两句水师操练的事儿,尤其是今年新入伍的新兵,一共四百五十名上海大学堂的学子参军入伍,这些学子如何训练,水师有点拿不准,要请上意。
“就显得你能!显得你厉害!”
突然一句大吼声,打断了皇帝和参将的沟通,朱翊钧眉头一皱看了过去,大喊的是老三朱常洵,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吵了起来。
朱翊钧就看到老三用力地推了一下朱常鸿,朱常鸿发育早,人高马大,跟皇帝差不多高,手臂都比朱常洵的大腿粗,朱常洵这一猛推,非但没有推动朱常鸿,反而自己退了两步。
少年郎最怕掉面子,拉不开虎力弓也就罢了,弟弟还让他拉六十斤的弓,他受不了大喊,这一推没推动,立刻变得出离的愤怒了,不管不顾就挥着拳头冲了上去。
朱翊钧猛的站了起来,知道要糟!
果不其然,朱常洵的拳毫无章法可言,这一拳平平无奇的打了出去,朱常鸿右手一接一拉,左脚一伸,身子一拧,一个背摔,就把朱常洵给扔在了地上。
左手往前一探,立刻就钳住了朱常洵的喉咙,朱常鸿本在射箭,赤着膊,左臂的肌肉,肉眼可见的鼓动起来,青筋暴起,猛地用力。
“老四!”朱翊钧在朱常洵出拳的时候,就大喊了一声,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听到了父亲呼喝喊声,朱常鸿才猛地惊醒,赶忙松手,朱常洵立刻用力地咳嗽了起来,站在旁边的大医官赶忙上前顺气,朱常洵咳嗽了七八声,才算是顺了气,脖子上一片通红。
再喊慢点,就这一下,朱常洵就要去见列祖列宗了。
“爹,我不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朱常鸿更懵了,他有些不知所措,三哥大吼一声,推了他一下,他还在奇怪平日里十分温和的三哥,为何突然发了脾气,失神之间,下意识的就拿出了杀伐的手段来。
“孩儿有罪,恳请父皇治罪!”朱常鸿手足无措,赶忙跪地请罪。
朱翊钧快走几步,查看了一下老三,没有受伤,就是有些淤痕而已,他这才说道:“哎,起来吧。”
“你们俩跟朕来。”朱翊钧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训二人,而是领着二人走到了一旁,张诚赶忙示意参将带着把总、军兵离开,这皇帝家的热闹,还是不要看的好。
朱翊钧见其他人离开后,才开口说道:“老三,老四不是故意的,他在绥远进过山、剿过匪,还披坚执锐破过寨,亲历战阵的人,在遇到袭击的时候,会本能的反击。”
“万历五年,邪祟在西山袭杀先生,咱那时手刃七贼,也有这样的经历,战场就是这样,你死我活,你杀不了敌人,敌人就会杀你,生死之间,马虎不得半分。”
朱翊钧不怪老四下手没轻没重,他从绥远回来之后,就再没有真正的动过手,生死搏杀,军中角力都是早有准备,当然能控制的住力道,这突然袭击,能收得住劲儿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