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今后,不会再有像你们一样的士族了。”
孟未竟扭头看向谢铁。
谢铁脸色瞬息苍白如纸:“放过我!饶命!饶命啊!”
孟未竟不是杀人狂。
没再理他。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头歪倒着,人还坐着的尸骸。
王忱,太原王氏出身,其弱冠之年成名,一生官至荆州刺史、都督三州军事,治军严谨、恩威并施,是东晋后期一等一的实权人物。
其生前最大的战绩,是压制了桓温、桓玄父子,延缓了后者篡晋的进程。
当然史书上记载最多的,还是他嗜酒如命,放荡不羁的个性,尝一饮连月不醒,醉后还特别喜欢裸体出行,甚至在岳父的葬礼上,他也是带着门客裸体出席,放浪形骸。
这样一个,未来毁誉参半、历史留名的大人物,却在今天,就在此刻,因为门第之别,私人纠纷,发了一次在这个时代再平常不过的怒!
就死了。
三个巴掌扇死,死相还很搞笑。
“果然啊,酒劲上头……”
孟未竟以为自己能控制的住一些。
但结果,似乎是他,不那么想控制了。
“也好,也好,万事开头难嘛……”
天下啊,毕竟烂透了!
北地千里白骨,头做京观。
江南士族高悬,百姓为奴。
不以血火而救之,如何消解仇恨,弥合裂痕?
王忱不死,他又如何能够看到,尸体侧畔,那个一直假装昏迷,瑟瑟发抖的美姬,眉宇间,惊恐之余,无法遏制的解恨与快意呢?
沉疴猛药,乱世重典。
王忱之死,不过是开了一个好头而已。
不以雷霆手段,怎显菩萨心肠?
也不去管谢铁。
孟未竟转身没入虚空,一步跨出。
“鬼,鬼啊!”
谢铁的嚎叫被门重新封禁在千里之外。
孟未竟来到一棵,枯槁的,血红的树下,盘腿坐下。
树已经枯死了,树体全都是,暗红漆黑色的血斑。
这是北地之行中,孟未竟发现的一棵死树。
之前,树上挂满了干枯的头颅!
如今头颅已经全部埋葬入土,死亡的印记却无法消除。
就在这棵死树之下,孟未竟再度拿出了《水浒传》,感受到了仿佛命运的契合。
鲁智深,花和尚,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为什么最后,在作者笔下,却能“解使满天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最终圆寂成佛?
传统的观点只在,鲁智深一生都在做他自己,杀人也好,救人也罢,皆是出自本心,完善自己,本就是佛心赤子。
所以闻听钱塘江上潮信来,才有今日方知我是我!
但孟未竟,眼见北地苍茫,尸山血海。
感觉心中,有了一些不太一样的答案。
世道沉沦,生灵涂炭。
每一分死亡,每一分灾难,都是人心底的怒!
怒不会轻易消失,怒不会简单散去。
吃人的怒!
被吃的怒!
仆僮的怒!
美婢的怒!
怒会一个人一个人的传染,不停地积聚,积聚!
越是没有任何出口,越是嗔火滔天,戾气翻涌,噬心剜骨!
《水浒传》中所写的,就是这样的怒!
此怒焚心彻骨,日夜煎熬!
作者一介书生,手无寸铁,无法解此心头狂怒。
于是就有了,梁山这一百零八个,无法无天、暴虐残杀、世人不可抵挡的魔神狂徒,屠戮人间!
不狂杀暴屠,如何解这股积压心头千百年的狂怒?
而今,无穷的狂怒,已经传染、扩散至整片神州大地。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只缺一颗,焚怒苍天的星火!
~
邺城外,燕军大帐。
燕王慕容儁从容坐镇,大口大口吃着炙羊肉。
邺城已经被包围了。
一只老鼠都跑不出去。
整个城内,粮草短缺,人口众多,要不了一两个月,城里自己就会乱起来。
汉人不是老骂他们胡人吃人吗?
他倒要看看,等你邺城里的粮食全部吃光的时候,你们汉人,又吃什么?
便在这时,忽的凭空一记雷霆炸响!
响得异常突兀,毫无来由,慕容儁心底猛地一惊。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大帐外,本是艳阳高照,却在几个呼吸之间,倏然暗淡下来。
狂风呼啸,吹得整个大帐,都在簌簌摇晃。
慕容儁皱眉,要下雨?
一个令兵急匆匆闯进来。
“大王!天生异象,天生异象!”
令兵太过慌乱,喊得极其用力,脖子都仿佛拉长。
慕容儁只能出去。
只是一眼,瞳孔瞬息紧缩。
狂风洗面,草籽漫天飞舞。
苍云汇聚,如同漩涡卷积咆哮,天云低压,漆黑一片,只有不时闪烁的雷光电蛇,才能照出整个燕军大帐,人人惨白的脸。
整个苍穹,仿佛被一层巨大的黑罩盖住,不透丝毫光明。
慕容儁从未见过,这等怪怖的天象!
就在这时。
墨色苍穹中,突然亮起无数光点!
仿佛无穷星火挂灯,凌空浮在苍穹黑夜之间。
慕容儁呼吸瞬息凝滞,连连倒退两步。
无数的光点,聚合在一起,竟然凝成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人像!
矗立在苍穹之间!
慕容儁从未见过这么巨大的东西。
适应了一个呼吸,方才窥见其全貌。
但见其,三面头颅一体!
一面威严尊贵,戴天子冕旒!
一面森罗血厉,如九幽冥王!
一面慈悲无畏,如慈父悲悯!
惶惶如神!
更有六臂舒展,擒拿天地!
分持天子剑,天帝印,勾魂索,业火刀,玉净瓶,杨柳枝!
莫非是……神君降世!
与此同时。
醉生梦死的建康。
天地同样,疏忽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