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奴仆的名字,还不足入耳。
更别说入眼,若是让他入了宴会,他的面子也就丢尽了。
王忱皱眉:“那酒呢?”
仆僮小心翼翼道:“刘尚说,已经带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酒的卖家也一并来了!说是,非要亲自进献给您,否则不卖!”
王忱眉头一竖。
边上谢铁立刻笑了:“元达兄,这是借宝献佛,攀龙附凤的来了!”
其余人也都随之一并笑。
王忱摇摇头:“以为凭一瓶酒,就能跻身高门来了?趋炎附势之徒!你去将酒取来,人打发了!”
至于怎么取酒,怎么打发人,自有的是办法。
“且等且等!”
谢铁打断了他。
“元达兄何必着恼?这酒喝得,正是无趣,不若令之上来,说不得,也能看一场乐子!”
“正是啊。上门来的乐子,不看白不看。”
“说不定是个听话好用的门生呢?且让我们帮你试上一试!”
光是喝酒看风景观山水,哪有高高在上逗弄人、见人踩着跪下有趣啊?
都这么说了,王忱自也不好扫大家的兴:“把人带来吧!”
仆僮退下去,几人也已经按捺不住了,纷纷服散,反而更加助涨了兴致,对即将到来的玩物更加期待,手也在各自美姬身上浮动起来。
不多时,刘尚和孟未竟,就都到了。
一到会宴边,刘尚立即小步快趋,躬身低头,超过孟未竟在前。
这是庶族见士族的礼节,平日里这种场合,刘尚别说进来,就是远远站着观之,都是不允许的。
必须靠边站在角落,就这,士族还常常把榻位移远,以示不屑。
而今也是他第一次,竟然进入到这种级别的客宴中,一股奇异檀香弥漫,令他又是紧张,又是激动。
连续两次稽首,头垂到胸前:“门生刘尚,见过少君!见过诸郎君。”
庶族见士族,言必简短恭顺,士族问话才能答,决不能主动攀谈。
说完后,刘尚便战战兢兢躬腰等待。
片刻后,方才听到前方一声厉喝:“无礼狂徒!大胆!”
刘尚额头瞬息密布冷汗:“少君,我,我……”
“他说的不是你。”
刘尚微微偏头去看,骇意顿生。
却见身边,孟未竟慢悠悠,仿佛自家花园闲庭信步似的,踱步进来,而且眼睛还肆无忌惮地到处乱瞟,左看右看,浑然没有半点儿尊卑之分!
刘尚差点儿跌坐在地上。
完了!
孟未竟确实在四处乱瞟。
——他本就是准备来看的!
结果,比他想象的,更晦气。
帷幕、纱衣、美姬、异香、赤脚垮塌的士子、风流似女鬼的男人……
与之相比,孟未竟站在当场,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一杆锐利的标枪,完全格格不入。
他掏出那瓶酒,递给刘尚:“说话算话,你的酒。”
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酒啊!
刘尚根本不敢接酒,头低得深深的:“少君!我,我……”
孟未竟打量现场的时候,几个士子,也在打量他。
正如刘尚的预料一样,抛开一身奇异装束,他们全都注意到了,孟未竟鞋子上沾满了黄泥,甚至走进来,就已经在打扫干净的青草地上,留下了好几处脏污的脚印。
“哪里来的山野寒门!端是如此无礼!”
“黄泥入脚,莫不是从田垄里刚刚耕作回来的吧!”
“还有士族亲自务农的?”
“那我等可真就是作茧自缚,自讨苦吃了啊!”
众人俱都哈哈大笑起来。
刘尚已经偏头,满脸骇意,开始不断朝孟未竟使眼色。
而作为主人的王忱,药力渐渐发作,脸色已然不是很好看。
虽然同堂君子都不曾怪罪,只当玩笑,可这种人的闯入,无疑还是破坏了整个游会高雅的氛围。
王忱将脸向前伸出几分,冷冷道:“太原王氏,王忱!帐下竖子何人?”
时人的风尚,相识第一面,报上自家的门第家世,才好分辨对方是否是同等级别,以决定接下来相交的方式。
但这一次,回答他的,只是简单一句:“孟未竟。”
王忱眼睛一眯:“便是寒门出身,连个门第官职,也不肯报么?!”
孟未竟摇摇头:“无门无第,无官无职,用你们的话来说,我连寒门都不是,就是个庶族。哦,我连族都没有,就一纯素人。”
庶……族?
王忱懵了。
周围其余几个士子也懵了。
几个美姬、在场所有仆僮婢女,也都瞪大了眼睛。
那么大的派头和气度!
闹了半天一个庶族?!
边上刘尚,本来就已经吓得冷汗淋漓,一听这话,整个人直接懵了。
什么?!
寻常寒门士族,在少君面前都无立足之地!
而我居然,将一个庶族,带到太原王氏王少君面前?
刘尚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我完了!
寂静持续片刻。
方有哈哈哈哈自嘲地大笑响起。
“还真是乡野贱农!”
“难怪这好好的一山仙气都臭了!”
“元达莫怪!也是我等自作自受啊!”
“恐是要被诸君笑话一整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