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坐在天台上,一口又一口往嘴里灌白酒。
十二月的夜风冰冷刺骨,他却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衫,袖口被酒液浸湿。手里捏着一张纸,皱巴巴的,是他写了撕、撕了写的第三稿。
“我不是碰瓷的,我真的不是……”
手机震动。
消息弹出来:【强哥,看新闻了吗?领导今天在会上点了你……】
屏幕亮着,照出他红肿的眼睛。通知栏里还挤着十几条未读,有同事的、有亲戚的,甚至有几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号码。
他不想看。
但手指还是鬼使神差地滑开了手机,点进那个短视频App。首页推送的第一条,赫然就是他。
画面模糊,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的监控截图。一个人影倒在地上,旁边是一辆歪斜的电动车。字幕用醒目的红色标注:
【又一个碰瓷狗!看看现在的公务员是怎么讹人的】
播放量:47.3万。
评论区:
“这种人就该曝光!他配当公务员么?”
“公务员果然都是这德行。”
“狗东西,讹完人还有脸上班?”
“建议开除,永不录用。”
李强把手机扣在地上,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却尝不出味道。
……
三天前,他还不知道这段视频的存在。
那天晚上,他照常加班到九点,骑电动车回家。路过财政局门口那个十字路口时,信号灯刚从黄变红,他减速停下。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再然后,就是剧烈的撞击。
他被甩出去,电动车压在身上,右腿传来钻心的疼。有人喊“快叫120”,有人在拍视频,还有人凑过来看热闹。
肇事车停在五米外,驾驶位的门开着,没人下来。
李强躺在地上,只记得那辆车是黑色的,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后来救护车来了,交警来了,他被抬上担架。腿骨骨折,需要住院。
在医院躺了两天,他才知道对方是谁,个姓周的,据说也就是个上班族。交警认定对方全责,闯黄灯加超速。
他以为事情就这么结了。
但网上那段视频,根本不是这么说的。
李强第一次刷到那段视频,是出院后的第三天晚上。
他躺在床上,随手刷手机,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画面,那是他被撞倒的瞬间。
只不过,视频被剪过。
画面从他倒地那一刻开始,没有前因,没有那辆闯黄灯的黑色轿车。只有他趴在地上,电动车歪在一旁,配上一行刺眼的字幕:
“职业碰瓷!公务员也干这事?”
弹幕全是铺天盖地的骂声:
“看这姿势,一看就是故意的。”
“碰瓷狗,恶心。”
“这种人怎么能当公务员?”
“人肉他!让他社死!”
李强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评论,想解释,想说“这是剪辑的,完整监控不是这样”。
但他连账号都没有。
他注册了一个,打了一长段话,点击发送。
系统提示:【您的评论已被视频主删除。】
他又发了一遍,换了措辞,【您已被视频主禁止发表评论。】。
而那些骂他的评论,一条接一条往上涨。
……
第四天,单位的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李强一瘸一拐走进办公室,同事们的目光灼灼放光。有人低头假装看电脑,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原来是他啊,网上说的那个人。”
“听说他以前就做过这样的事,故意去碰瓷。”
“啧,有前科啊……”
李强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解释,想说那次根本不是碰瓷,三年前那次轻微剐蹭,是对方倒车时撞了他的车尾,他要求赔偿维修费,对方嫌贵,在业主群里骂他“碰瓷狗”。最后交警来了,认定对方全责,该赔的一分不少。
可那件事,不知怎么被人翻了出来,和这次的视频拼在一起,成了他“惯犯”的证据。
他想解释,但没人听。
……
第五天,领导找他谈话。
办公室的门关着,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李啊,现在网上舆论很复杂,你也知道。”
李强点头:“领导,那个视频是剪辑的,我有交警的责任认定书……”
领导抬手打断他:“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你也要理解,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也不好替你说话。”
李强愣住。
“你先在家休息一阵吧。”领导说,“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
“就这样吧。”
李强被“请”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恰如此刻他的大脑。
……
第六天,他开始收到陌生电话。
有人问他是不是那个“碰瓷的公务员”,有人骂完就挂,还有人威胁要去他家“讨个说法”。
他不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是怎么泄露的。
他换了手机卡,但新号码用了不到两天,又被人扒了出来。
他的名字、单位、住址,全都被挂在网上,像一块砧板上的肉。
……
第七天,他去找那个姓周的理论。
周明住在城东的一个安置小区,李强打听了好久才找到。
他站在单元楼下,给对方打电话:“我知道那个视频是你发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冷笑:
“我发的?你有证据吗?”
“监控被剪过了,只有你能拿到完整版!”
“李先生,我劝你别乱说话。”周明的声音压低了,“你现在网上名声已经臭了,再闹下去,对你没好处。”
“你!”
电话挂断了。
李强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
周明此刻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指划过手机屏幕,一条一条看着论坛里的评论。
“支持楼主,这种人就该曝光!”
“碰瓷狗活该被骂。”
“楼主做了一件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