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上面对性侵案件从严考核,我们判四五年,会不会显得量刑偏轻?万一被上级提意见……”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老张接过话头。
“吴副院长担心的有道理。但从严不等于盲目加重。”
他敲了敲桌面。
“这个案子,被告人是初犯,没有前科,也没有使用严重暴力。按照量刑指导意见,中上幅度已经是从严了。”
周慧敏翻开材料,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我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
“林法官刚才提到,判决书要专门论述醉酒状态下性同意的认定标准。这个论述怎么写?”
林正宇转向她。
“周庭长,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他斟酌着措辞。
“实践中,很多性侵案件的争议焦点都在于同意与否。被告人往往辩解说对方没有明确拒绝或者以为对方同意。”
他顿了一下。
“本案的典型意义在于,被害人处于醉酒状态,意识模糊,即便她的拒绝不够激烈、反抗不够明显,也不能认定她同意发生性关系。”
他把声音压低。
“判决书要讲清楚一个道理:醉酒不等于同意。一个醉酒的人,她说的不要,她的挣扎,在法律上就是拒绝。被告人不能以她没有激烈反抗为由,推卸自己的责任。”
周慧敏点点头。
“这个角度我同意。但措辞要谨慎,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在搞一刀切。”
“周庭长说的对。”
魏国平插话进来。
他把材料合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我来说两点。”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第一,性侵案件从严,是底线,是红线,这一点没有任何讨论余地。但从严不等于每个案子都判到法定刑上限,我们要根据具体案情作出判断,体现出我们应有的价值。”
他顿了一下,看向吴小红。
“从严是态度,不是数字。判四五年,配合充分说理,照样能体现从严立场。”
吴小红没有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魏国平继续,“这个案子的典型意义,不在于判多少年,而在于怎么说理。”
他把目光转向林正宇。
“你刚才说,要在判决书里专门论述醉酒状态下的性同意问题。这个想法很好。但我建议你把范围扩大一点。”
林正宇微微皱眉。
“魏院的意思是?”
“不只是讲醉酒。”
魏国平把手指点在桌面上。
“而是讲清楚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什么情况下,被害人的拒绝可以被认定为有效?”
“我的意思是,”魏国平总结道,“判决书的说理要更进一步,讲清楚性同意必须是明确的、积极的表示;沉默、消极不反对、甚至轻微的语言拒绝,都不能被当作同意。”
他看向何建军。
“这才是本案真正的社会意义。”
何建军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立即表态,目光在材料上停留了几秒。
“老魏说的有道理。”
“好。我来总结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第一,吴子骞强奸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不适用缓刑。量刑理由:初犯、无严重暴力,但认罪态度恶劣、当庭作虚假陈述,从严处罚但不突破幅度上限。”
“第二,判决书增加专门小节,论述性同意的认定标准。”
他顿了一下。
“第三,本案纳入调研选题,认罪认罚制度在性侵案件中的适用监督问题。被告人签了认罪认罚又当庭翻供,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制度上有没有漏洞,研究室牵头写一份调研报告。”
他看向魏国平。
“国平同志,这事你盯一下。”
魏国平点头。
“没问题。”
何建军身体后仰。
“表决吧。同意的举手。”何建军说完自己先举起了手。
会议室里,手臂一只只举起来。
朱慧飞快地数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全票通过。
何建军点点头。
“散会。”
委员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林正宇站在原地,把材料收进文件夹。
魏国平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汇报得不错。”
他压低声音。
“第一次上审委会,比很多老法官都沉稳。”
林正宇点点头。
“谢谢魏院。”
魏国平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判决书那个说理,好好写。”
他的目光有些深沉。
“写得好,是标杆;写得不好,是把柄。”
林正宇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
魏国平点点头,转身离开。
朱慧合上笔记本电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正宇哥……”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刚刚……我好像漏记了几句话。”
林正宇走过去,看了看她的屏幕。
“哪几句?”
“魏院说那个什么……什么同意必须是明确的、积极的……”
“没事。”
林正宇把录音笔递给她。
“回去对照录音补上。关键词你都记下来了,不差。”
朱慧接过录音笔,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吗?”
“真的。”
林正宇收起文件夹,往门口走去。
“走吧。判决书还得写呢。”
朱慧抱起电脑,小跑着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