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把整册翻了个遍,又把封底掀起来看,在几页“未附卷材料清单”上扫过去。
空白。
他眉骨压下来,把那张“工作情况说明”反复看了两遍,把日期圈起:“8月25日凌晨”。
白板上“第7天:正式报案”那格,他在前面加一行小字:“凌晨来派出所,未立案;当晚再来,立案。”
“凌晨这次,就是谈话记录。”
他在说明旁边贴上一张蓝色便签,写:“缺:首次谈话笔录。”
朱慧握着笔,有点坐不住。
“那份记录如果在,会不会写她一开始是怎么报的,值班警察怎么问的,对不对?”
“还会写,他那时候有没有被电话叫过来,双方有没有在所里见过面。”
林正宇把笔帽扣上,随手在便签下又补一行:“关乎:是否先尝试私下和解,是否被引导形成‘纠纷’。”
他回到椅子上,把侦查卷换成第一册讯问笔录。
“现在看被告第一次正式讯问。”
时间栏写着“刑拘当日”。
他指尖沿着页面往下,翻过前面对基本情况、案发经过的问答,停在中段一小段。
那行字几乎要淹在密密麻麻的问答里。
“问:案发后,你和王雪有没有联系?”
“答:她后面有来找过我,说要我负责,要我给个说法之类的,我也糊涂。”
朱慧贴过来,读完抬起头。
“跟王雪那边对得上。”
“往下还有。”
林正宇用指甲点了点下面那一行。
“问:她有没有提过钱的事情?”
“答:谈过补偿的事情,没有谈拢。”
这一行就这么干巴巴躺在中间,上下都是些“你怎么去的酒店”“你有没有锁门”之类的问题。
后面,问话直接跳回去:“问:你有没有在过程中使用暴力?”
中间这句,像被谁匆匆塞进来,又被谁匆匆放过。
朱慧愣了好一会儿。
“民警就没接着问了?”
她翻页,确认下一页的“续上”已经记录到别的内容。
“比如是他先提的赔偿,还是她?谈的是医药费,还是封口费?还是别的?”
“笔录里没有。”
林正宇从笔筒里抽出记号笔,把那句“谈过赔偿的事情,没有谈拢”画了个厚圈,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他停在那儿,看着那个问号发呆。
那会儿刚阅卷,他也只是凭经验觉得这行古怪,先按下不表。现在把前面“要个说法”“不是来要钱”的陈述一对,这一句的味道就变了。
朱慧瞟一眼那个问号,又看白板。
“现在整个顺下来的时间是,”
她抬手指着。
“第0天晚上,聚餐、酒店、性行为。”
“第1到第3天,王雪在闺蜜推着去找他谈,说要说法。吴子骞嘴里‘负责’和‘补偿’,王雪明确表示不是为钱。”
“第7天凌晨,她鼓起勇气先跑派出所,值班民警做了谈话记录,但没立案。”
她手指戳了戳那张蓝便签。
“记录现在不在卷里。”
“直到第二次去了派出所,才正式登记报案。”
她语速慢下来。
“再往后,就是刑拘以后,他第一次被问的时候,自己提了‘谈过赔偿,没有谈拢’。”
朱慧把笔往空中一转。
“要是有人只看到这句,再配上‘来要说法’那几句,顺手就能往‘敲诈’那边想。”
“所以这句在笔录中间,就特别危险。”
林正宇合起那册侦查卷,把它压在最上面,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两下,像在确定什么重量。
“危险的不是字,是它被放着不问。”
他把笔记本拉过来,在前面那条时间轴下加一行:“被告口中的‘赔偿谈不拢’与被害人‘要说法’的落差,需当庭核实。”
朱慧咬着笔帽,思考几秒。
“那我们庭上,先问谁?”
“先让王雪把那几天的来往讲清楚。”
林正宇目光落在那行“谈过赔偿”上。
“再问他是谁先说赔偿,赔偿什么,谈不拢的是什么。”
他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放。
“不能给他留糊弄过去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