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卷宗摊开,电脑屏幕亮起,他在裁判文书网上输入关键词,指尖在键盘上敲,“醉酒性侵”“误会性侵”。
一行行案情刷出来:酒桌散场后拽人去宾馆的,KTV里灌酒再动手的,也有当事双方对“到底算不算那回事”吵到二审的。
他一边翻一边在本子上记:报警时间、体检结果、聊天记录、证人证言里那些拧巴的字眼,“喝多了糊涂”“当时没反抗”“事后感觉不舒服”。
笔尖停在一页边角,他抬眼看了一眼卷宗里王雪的名字,忽然把本子横过来,在空白处写下两行:
醉酒≠自动丧失意志,
但也≠自动表示同意。
黑色的字落在纸上,把一条细窄的界线压实。他看了几秒,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又点开下一个案件。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一过,郡沙县法院食堂门口已经挤成一团。
不锈钢推拉门一开一合,油烟混着消毒水味往外扑。窗口前排着弯弯曲曲的长龙,托盘碰撞成一片脆响。
林正宇端着盘子两人后面,盘里两荤一素,一个辣椒炒肉,一勺土豆烧牛肉,几片叶子菜,还有一坨米饭。
前面王鹏提着餐盘左顾右盼。
“怎么每次都赶食堂高峰啊。”他把脖子伸得老长,“研究室中午错峰吃第二轮,想着早点跟你们一起,结果还是排队受苦。”
“少在这儿显摆。”李婧托着盘子挤在王鹏后面,刘海被蒸汽烫得有点卷,“你们研究室写材料,写一下午还能顺手刷会儿手机。我们民庭下午调解,一场接一场,嘴皮子都起泡了。”
朱慧端着盘跟在林正宇身后,小心护住边上那碗汤,脚下被人挤一下,差点撞上前面。
“哎~小心,我这鱼汤。”她下意识低声嚷一声,端稳了,抬头望一圈,“座位更难抢了。”
窗口那头,师傅把最后一点宫保鸡丁往盆边刮,吆喝一句“今天宫保鸡丁没了啊”,队伍前面哀嚎一片。
好不容易打完饭,一行四个人端着盘子进大厅。大厅里一排排长桌几乎坐满,穿制服的、便装的混在一起,筷子敲碗的声音和说笑声乱成一片。
王鹏踮脚往里扫,“哪儿有空位?”
“那边那边,全是执行庭的壮汉,你要去?”李婧努嘴,眼看着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又被一拨人占了,“完了,连角落都没了。”
靠窗一侧,民一庭那几张常占的桌子上也挤着人。正中间,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小胖子端着汤碗,正低头喝一口,抬眼一看,冲这边挥了一下筷子。
“这儿!”
他往旁边椅子上拍两下,拖出一点缝。
“这边还有位置,你们几位过来拼个桌。”
李婧眼睛一亮,冲过去,“范哥,救命之恩啊。”
她用胳膊撞了林正宇一下,“走走走,我们有贵人。”
几人从两张桌中间侧身挤过去,把托盘一字排在桌上。朱慧坐到最靠里,腿一收,才没被后面人磕到。
范清把自己的筷子往盘子上一搁,视线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笑纹挤到眼角。
“阵仗挺齐。”他看向李婧,“听小李说,你们刑庭最近要开个性侵案?”
桌上气氛一下收了收,周围吵闹还在,唯独这桌像被罩了个透明罩子。
李婧翻个白眼,“你消息这么灵通啊。”
“咱们民一庭有什么?最爱八卦。”范清端起碗喝一口汤,放下时目光落到林正宇盘子,“这种案子别讲细节,影响食欲。大概听听倒是可以。”
王鹏咬着筷子,笑着接话,“范庭倒挺会选话题。那您先来个民庭版开胃菜?”
李婧立刻接上,“要不拿你今天那个案子举举例,告诉这群单身汉什么叫‘婚姻自由’。”
“别带节奏。”范清无奈摇头,“我脑袋到现在还是嗡嗡的,正好借你们洗洗脑。”
朱慧正把米饭往菜汤里压,听到“离婚案”三个字,动作停一下,抬眼看过去。
“案子简单得很。”范清拿筷子在空气里比划,“男女双方三十出头,结婚五年,没孩子。男方起诉离婚,起诉状写得那叫一个委屈:说女方婚后还跟前男友联系暧昧,还几次夜不归宿。”
王鹏吹了下汤,往嘴里送。
“听着就挺有戏剧冲突的。”
“戏剧归戏剧,卷宗上就那几张纸。”
范清拨拉一下自己盘里那块鸡丁,“一开庭,女方先上来一句,‘都是普通朋友聚会’,‘加个微信聊两句算什么暧昧’。坚决否认出轨,说男方小题大做,控制欲强。”
李婧一边扒拉菜,一边抬手示意,“是不是那种‘我就跟他聊聊天,给他买两张演唱会票,也没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