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以后庭上,这七天一定会被拿出来问。
“你既然觉得是被强迫的,为什么一周都不说?”
卷宗里的这几行,是王雪对这个问题的第一次回答。
再往后,是医院出具的体检报告。
他把那张浅绿色的检查表铺平,顺着项目往下看。
“外阴区域未见明显损伤。”
“大腿内侧可见散在皮下淤血,直径约1~2cm不等,偏近根部。”
“右手腕背侧、左手腕掌侧可见条索状、弯曲状擦伤,长约3~5cm,局部轻度肿胀。”
后面法医鉴定的备注一栏写着:“上述损伤可由拉扯、抓握、按压等暴力作用形成。”
林正宇眼神在“大腿内侧”“手腕弯曲状擦伤”几处停了停。
这些部位的伤,不会出现在一次普通跌倒里。
他把体检报告往上一叠,翻到后面附着的一份被害人补充笔录。
“问:你刚才提到‘他把你按在床上’,能不能说清楚当时的情况?”
“答:我被推倒在床上,他整个人压过来,我拼命往旁边挪,他就伸手拉我的腿,把我往回拖。”
“我踢他,他抓住我脚踝,把我的腿掰开,压在他肩膀那边。”
“我那个时候只想着赶紧把腿夹住,可人太重,我动不了。”
“问:你有没有用手推他?”
“答:有,我两只手抓他胳膊、推他胸口,他就抓住我手腕,往床上摁。”
“后来我手腕很疼,像被扭了一下。”
体检报告里的那几处淤血、擦伤,对应得严丝合缝。
“大腿内侧淤血,被拖拽拉扯。”
“手腕弯曲状擦伤,被抓住、扭压。”
他把这几处对应起来,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吻合度高”。
翻到笔录最后一页,是王雪那段关于“丢脸”的话。
“问:你为什么最终还是愿意报警?”
“答:我每天上班都要跟他碰见,他当着人面笑得跟没事一样,我看到他就想吐。”
“我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想再躲着他,也不想一直背这个秘密。”
“我知道就算报警,也有人会说是我自作自受,我也怕。”
“但我闺蜜说,如果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那他就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朱慧探过来半个身子:“电子证据我拷贝出来了,微信聊天、酒店监控都在U盘里。”
她看见桌上的那份体检报告,好奇地挪近一点:“这淤血是在大腿里面?”
“嗯,靠近根部。”林正宇没抬头,“跟她说的被拉着腿往回拖的位置差不多。”
“那……是挺……”朱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那我们到时候在庭上,要念这么细吗?”
“事实部分该说的都得说。”林正宇合上那一册,“不然只会听见‘开房’两个字。”
他把卷宗摆整齐,把体检报告压在被害人笔录下面,顺手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迟延报案不等于不可信,需要当庭解释其心理原因。”
便利贴贴在封皮里侧,黄色的一角露出来。
朱慧抱着电子卷宗,一时没敢多问。
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翻一个性侵案的被害人材料,纸上的那些“丢脸”“不甘心”“想吐”,比任何教科书都沉得多。
林正宇把笔帽扣上,起身去接水:“先把视频拷出来。”
“今天把证据链理顺,明天再想问什么。”
杯子在饮水机出水口底下接住热水,氤氲一层白雾。
他抬眼看向桌上摊开的卷宗,思考着其中隐含的每一个细节。案件的关键性节点在脑海中闪现:
部门聚餐,同事们笑语盈盈,在职场上没有上下级的明确界限,但潜在的微妙权力不对等,所有人心知肚明。尤其是吴子骞,作为公司的销售经理,无形中拥有影响力。
他在笔记本上用箭头画出一条“权力关系不对等”的标记。这是案件的起点,奠定了之后的种种转折。
箭头指向下一个节点:“转折点:醉酒+带往酒店”。林正宇合上眼,试图重现那个夜晚的情景:
王雪捧着酒杯,偶尔抿一口,大家举杯频频,笑声回荡在昏黄的包间灯光下。阵阵劝酒声中,吴子骞的影子晃动不定。随后酒店监控下的画面定格在他搀扶着王雪走入酒店的瞬间。王雪脚步虚浮,而此时吴子骞的意图即将浮出水面。
林正宇在心里默默判断,这是一个典型的权力和机会交织下的不对称博弈。
再往下,箭头指向“房内”。这是案发的地点,也是证据最能说话的地方。被害人的述说,体检报告上的擦伤和淤血,都吻合着她的那段挣扎记忆。而吴子骞在供述中一带而过的“她没怎么挣扎”更是耐人寻味。
最后的箭头停在“后果:报案延迟有合理解释”那里。
林正宇盯着这行字,内心有几分清晰:“丢脸,不敢说,越想越不甘心。”这些词语,和许多过往见到的类似案件中的描述如出一辙。现实中多少被害人会在第一时间走进派出所?所以,迟延报案并不是不可信的充分理由,特别是对于深陷其中的女性而言。
林正宇的目光在笔记本上完成的时间轴上来回游移,思绪渐渐合拢。这起案件在表面层层将议题浮出水面:
“案情有争议点,但证据链并不空,这种案子,只要没有人翻供,确实是标准流程。”
随着时间轴的梳理,案情愈发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