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婧“哦”了一声,故意拖长:“是是是,思路工程师博士。”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黄罗生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正宇,来我办公室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拍。
“这就来。”林正宇把椅背推回去,拿上笔记本和一支笔。
……
黄罗生的办公室,门关上,窗半开着。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跟之前几次不同,这一次,他没有先寒暄,而是把桌上的烟灰缸往旁边一推,露出中间压着的一本卷宗。
“代理审判员这个名头,不是好玩的。”黄罗生开门见山,“从今天起,你签的每一份判决书,出了问题,谁都看得见你名字。”
“以前你在备忘录、庭前会议上说的话,再尖锐一点,我来兜着。”
“以后,你是主审了,有些话,你自己要想清楚。”
林正宇点头,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黄罗生拿起桌上的水杯,又放下:“今天上午会上的那句卷宗不会自己长腿,我听着挺顺耳。”
“不过以后,你得再加一句,签字也不会凭空签出来。”
“主审的签字,都得自己认。”
他顿了一下,把那本卷宗推到林正宇手边:“这是你作为代理审判员的第一个案子。”
“性侵。”
封皮上几个字眼很干:
“(2012)郡县刑初字第327号,公诉机关:郡沙县人民检察院。被告人:吴子骞,涉嫌强奸。”
下面括号里用笔划了一条:“被害人系被告人同村邻居之女,熟人关系。”
一眼看过去,谈不上多厚,但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说明前期案卷流转过几个部门。
“熟人性侵,在咱们这个小地方,比普通的陌生人强奸难办。”黄罗生说,“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千丝万缕。”
“被害人家里要脸,被告人家里要面子,证言前后可能有反复,外面说话的人也多。”
“以前这种案子,多半老张那边主审。”
“这回,给你。”
林正宇手指在封皮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主审?”
“主审。”黄罗生肯定,“合议庭我也挂名,老张也在合议里给你压着。”
“但这个卷宗,从阅卷、准备、庭审,到最后起草判决,都归你。”
他看着林正宇:“你这一年,从醉驾案,到正当防卫案,都在卷宗边上写过很多字。”
“现在,该轮到你在判决书上写字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只剩墙上那台老空调在背后轻轻吹风。
林正宇伸手,把那本卷宗抱在怀里:“明白。”
黄罗生笑了一下:“别太紧张。”
“当年我第一次当主审的时候,比你现在紧张多了。”
“你把该看的都看了,该问的都问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是敢不敢在那一页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
同一时间,刑庭大办公室。
王鹏刚从研究室那边回来,把新发的门禁卡往抽屉里一塞。
李婧一边往第二个纸箱子里塞自己的小玩意儿,一边回头朝他摆摆手:“恭喜啊,王干部。”
“终于从一线解放,走上理论高度了。”
王鹏笑了笑,没有说话。
等李婧拎着箱子走远,他才低头看了一眼刚分到手的那张“研究室干部”岗位说明书。
“参与全院审判业务调研、撰写调研报告、业务通报……”
“为院党组、审判委员会提供决策参考。”
这些字看上去都很体面。
可他知道,最后坐在刑庭审判席上的终究不是他。
而是此刻在黄罗生办公室里,抱着那本“性侵案”卷宗的林正宇。
他推了推眼镜,合上那张岗位说明书,重新打开电脑里的Word文档。
标题栏上写着:
《关于本院办理一起涉正当防卫案件若干问题的思考(初稿)》。
光标在空白页闪了闪,他敲上第一行字:
“近年,正当防卫制度在司法实践中的适用引发广泛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