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
秦晓走到桌前。
陈岭指着草稿上的一处:“这里,被告人到案后如实供述,应该写成被告人归案后如实供述。到案和归案有区别,你知道吗?”
秦晓想了想:“到案侧重于人到了案件处理机关,归案侧重于案件有了着落。在刑事判决书中,归案更规范。”
陈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又指着另一处:“这里,数额较大后面应该加一句,写明具体数额和认定依据。虽然案子简单,但该交代的要交代清楚。”
“明白。”
陈岭把草稿递给她:“改完再给我。”
秦晓接过草稿,正要转身。
“等等。”
陈岭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你之前在郡沙县法院就写过判决书了?”
“是的。”
“做书记员?”
“对。”
陈岭点点头:“难怪,我一看你这判决,感觉就不像是新人写的。”
“看来之前调你来做瀚海案的书记员是有考量的。”
秦晓愣了一下。
“结构清晰,说理顺畅,格式上虽然有小问题,但整体很成熟。”陈岭说,“在县法院的时候,跟谁学的?”
秦晓想起了那些加班的夜晚。
“林正宇法官。”她说。
“林正宇?”
“是的。”
陈岭沉默了一会儿。
“难怪。”他说,“那小子的判决书,确实有一套。”
秦晓没说话。
“行了,去改吧。”陈岭挥挥手,“改完直接从内网发给我。”
“好的。”
秦晓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修改。
改完之后,她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发给陈岭。
第一天,第一份判决草稿。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案件,虽然还需要陈岭审核签发,但这是她自己写的。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只是记录别人的判决。
……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晓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办公桌。
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她下午修改过的判决书。
桌角放着一杯茶,早就凉透了。
她掏出手机,对着桌面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清晰可见:
“……本院认为,被告人张豪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秘密窃取他人财物,数额较大,其行为已构成盗窃罪……”
角落里,那杯凉透的茶静静地立着。
秦晓打开微信,找到林正宇的对话框。
她把照片发过去,配了一行字:
“我也开始写自己的判决了。”
发完之后,她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正宇的回复。
“欢迎加入司法码字工的行列。”
秦晓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
司法码字工。
这个称呼,是王鹏某天突然创造的。
那时候她还不太理解。
法官不是应该威严庄重、高高在上吗?怎么成了码字工?
后来她明白了。
判决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一遍一遍地修改,一份一份地积累。
这就是法官的日常。
没有影视剧里那种惊心动魄的法庭交锋,没有那种一锤定音的戏剧性时刻。
更多的时候,是对着电脑屏幕,斟酌每一个字,推敲每一句话。
是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反复核对证据,反复思考说理。
是把法律的冰冷条文,变成普通人能看懂的文字。
这就是司法码字工。
秦晓走出法院大门,夜风迎面吹来。
初夏的微风带着一丝闷热,但她的心情很好。
她又给林正宇发了一条消息:
“陈法官说我的判决不像新人写的。”
林正宇很快回复:
“那是因为你的确不是新人,你在郡沙已经练了很久了。”
秦晓想了想,又发:
“他问我跟谁学的,我说是你。”
这次林正宇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消息才来:
“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子了。这都是你自己肯学,悟性也好,我只是给你指了个方向。”
林正宇总是这样。
明明教了她很多,却从不居功。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正宇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到郡沙县法院,什么都不懂,连庭审笔录都记不全。
是林正宇一点一点教她的。
怎么抓重点,怎么记关键信息,怎么在庭审结束后快速整理笔录。
后来,她开始帮他整理卷宗、查阅资料、核对证据。
再后来,她开始看他写判决书,开始理解那些法律条文背后的逻辑。
每一个案子,都是一堂课。
现在她终于可以自己写判决了。
她又拿出手机,看了看林正宇的回复。
“我只是指了个方向。”
秦晓笑了笑,在心里默默说:
方向很重要。
没有方向,再努力也是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