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人周明酒驾撞人后，为了逃避责任，将监控视频剪辑后发布到网上，把被害人李强塑造成碰瓷狗。”
他顿了顿。
“李强因此遭受了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他的个人信息被泄露，他的工作被影响，他的家人被骚扰。最终，李强选择了从天台跳下。”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这个案子让我意识到，网络暴力不是虚拟的，它的后果是真实的。一条恶意剪辑的视频，一篇煽动性的文章，一场有组织的舆论围攻，可以摧毁一个人的名誉、工作、家庭，甚至生命。”
林正宇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判决书中，我们不仅认定了周明的交通肇事罪和寻衅滋事罪，还详细论述了网络暴力与被害人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在网上造谣诽谤、把人逼死，是要付出代价的。”
……
“第三个案子，是李庆山故意伤害案。”
……
“这个案子让我意识到，司法不是一锤子买卖。当新的事实出现，当我们对案件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我们应该有勇气纠正自己的判决。”
“第四个案子，是瀚海金融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寻衅滋事、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案。”
林正宇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这个案子，各位领导和同仁都很熟悉了。我就不再赘述案情。”
“我想说的是，在办理这个案子的过程中，我有三点体会。”
“第一，判决书要把道理讲透。”
“瀚海案的判决书，我们写了很长的篇幅来论述软暴力催收的认定标准、舆情操控与寻衅滋事的关系、法律顾问的责任边界。有人说，判决书写这么长，有必要吗？”
“我认为有必要。因为判决书不仅仅是给当事人看的，也是给社会看的。我们要让老百姓知道，法院是怎么认定事实的，是怎么适用法律的，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只有把道理讲透了，老百姓才能信服。”
“第二，不能把所有问题都丢给刑法解决，但该管的一定要管。”
林正宇的语气变得严肃。
“有人说，网贷纠纷是民事问题，催收行为是行政问题，不应该动用刑法。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但不能绝对化。”
“当一个完整的犯罪链条已经形成，刑法就必须介入。”
“第三，司法人的职责，是把谁该负责、负责到哪一步都要讲清楚。”
林正宇的声音愈发坚定。
“在瀚海案中，我们不仅追究了平台负责人的责任，还追究了风控系统设计者的责任、外包催收团队的责任、舆情操控执行者的责任。我们把每一个环节的责任都划分清楚，让每一个参与者都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就是司法人的职责。”
“我们不是要当道德判官，我们是要把事实查清楚，把法律用准确，把责任划明白。”
林正宇合上笔记本。
“以上就是我的发言，不当之处，请各位领导和同仁批评指正。谢谢大家。”
他微微鞠躬，走回自己的座位。
……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秦宪带头鼓掌，脸上带着赞许的神情。
魏国平微微点头，目光中满是欣慰。
钱峰朝林正宇竖起大拇指。
林正宇坐下来，心跳渐渐平复。
……
研讨会持续到下午五点。
各地代表纷纷发言，分享经验，交流心得。
会议结束后，参会人员陆续离场。
林正宇正在收拾东西，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看到秦宪站在身后。
“秦庭。”林正宇连忙站起身来。
秦宪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
“讲得不错啊。”秦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有我当年的风范了。”
林正宇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还需要跟您学习，我这只是皮毛。”
秦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谦虚是美德。”他说，“但该接受的夸奖，一定要大方接受。”
林正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秦宪继续说道：“你今天的发言，我听得很认真。四个案子串起来，从网络暴力到校园欺凌，从软暴力催收到舆情操控，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他顿了顿。
“更难得的是，你没有空喊口号，每一句话都有案例支撑，每一个观点都有实践依据，这才是真正的经验总结。”
林正宇深吸一口气：“谢谢秦庭的肯定。”
秦宪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好好干。”他说，“基层法院是锻炼人的地方。你在那里扎下根，打好基础，将来的路会很宽。”
林正宇点点头：“我明白。”
秦宪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秦晓表现的怎么样？”
“很优秀。”林正宇如实说道，“她在郡沙县法院的时候，进步很快。相信她去了市中院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秦宪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那丫头，从小就倔。”他说，“我当时还担心她吃不了苦，没想到……”
他没有说完，但林正宇明白他的意思。
“秦晓是个好苗子。”林正宇说，“她对法律有热情，对工作有责任心。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法官。”
秦宪看着林正宇，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你带得好。”他说，“一个好的师傅，能影响徒弟一辈子。”
林正宇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秦晓的成长，主要靠她自己。”
秦宪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的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正宇一眼。
“小城判官的文章，我也看了。”
“写得不错，继续写。”
说完，秦宪推门离开。
林正宇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批评，没有警告，只是说了一句继续写。
走廊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
林正宇走在光芒中，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