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没有打断他。
“其次，”辩护律师继续说，“我的当事人采取的催收方式，在行业内是普遍做法。所谓爆通讯录、群发短信，很多催收公司都在使用。如果这些行为构成犯罪，那整个行业都应该被追究。”
林正宇看着辩护律师，没有说话。
辩护律师似乎受到鼓励，继续说道：“第三，我的当事人的行为，与此前审理的瀚海金融案有本质区别。瀚海是全国性的大平台，涉案金额数以亿计，受害人成千上万。而我的当事人只是一个小型中介，涉案金额不过几十万，受害人只有七人。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他总结道：“综上，辩护人认为，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寻衅滋事罪，建议法庭对被告人作出无罪判决，或者以行政处罚代替刑事追诉。”
林正宇等他说完才开口。
“辩护人，”他说，“你提到了瀚海金融案。”
“是的。”
“你认为，你的当事人与瀚海案的被告人有本质区别？”
“当然。”辩护律师说，“规模完全不同。”
林正宇点点头，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
“本庭注意到，”他说，“市中级人民法院在瀚海金融案的判决书中，对软暴力催收行为作出了明确认定。”
他念道：“所谓软暴力催收，是指通过信息网络或者其他途径，实施威胁、恐吓、侮辱、诽谤等行为，对他人施加精神压迫，严重影响他人正常工作、生活的行为。此类行为，无论实施主体是大型平台还是小型公司，无论涉案金额多少，只要达到情节严重的程度，均可构成寻衅滋事罪。”
林正宇放下文件，看着辩护律师。
“辩护人，”他说，“规模大小不同，行为性质可以相同。”
辩护律师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法律从来不是这样运作的，如果一种行为是违法的，那么无论有多少人在做，它都是违法的。大家都这么干，不是免责的理由。”
“你说你的当事人是维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林正宇说，“但维权有合法的途径。向法院起诉，申请强制执行，这些都是法律允许的。爆通讯录、P图威胁、张贴告示，这些不是维权，是侵权。”
辩护律师低下头，不再说话。
林正宇转向被告人周建设。
“被告人，”他说，“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周建设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法官，”他说，“我……我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前真的以为，大家都这么干，我也可以这么干。我没想到会害人这么深。”
他看向旁听席：“张姐，李哥，对不起……”
旁听席上，一个中年女人捂住了嘴，眼泪流了下来。
林正宇敲响法槌。
“法庭调查结束，”他说，“现在进入法庭辩论阶段。”
……
庭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最终，鉴于案情比较简单，当事人认罪认罚，合议庭当庭宣判：
被告人周建设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同时，判决周建设赔偿七名受害人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四万两千元。
周建设当庭表示服判，不上诉。
法警将他带离法庭。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散去。
秦晓收拾着庭审记录，心里有些感慨。
一个案件的说理，影响另一个案件的裁判。
不是靠一个人，而是靠一个体系。
“秦晓。”
林正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晓转过身：“正宇哥。”
“记录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秦晓说，“我这就录入系统。”
林正宇点点头，转身走向法官通道。
秦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正宇哥。”
林正宇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今天在庭上说的那些话，”秦晓说，“我都记住了。”
林正宇笑了笑：“记住什么？”
“规模大小不同，行为性质可以相同。”秦晓说，“还有，大家都这么干，不是免责的理由。”
林正宇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去市中院以后，”他说，“你会遇到更复杂的案子，但道理是一样的。”
“我知道。”秦晓说。
林正宇转身离开。
……
法院门口，两个中年男人并肩走出来。
他们就是林正宇在庭审开始前注意到的那两个人。
“老张，”其中一个说，“你听见了吗？爆通讯录也能判刑。”
“听见了。”另一个说，“一年六个月呢。”
“我以前被催收的时候，也被爆过通讯录。”第一个人说，“那时候只当是倒霉，没想到这也是犯罪。”
“是啊。”老张叹了口气，“早知道能报警，我就不用受那么多气了。”
两人走到路边，准备分开。
“老张，”第一个人忽然说，“你说，以后还会有人敢这么干吗？”
老张想了想：“应该会少一些吧。毕竟判了刑，大家都看到了。”
“希望如此。”
两人挥手告别，各自离去。
林正宇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目送他们远去。
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这大概就是判决的意义。
不只是惩罚一个人，而是告诉所有人这种行为是错的，是要付出代价的。
规则的扩散，就是这样开始的。
一个判决，影响一群人的认知。
一群人的认知，改变一个社会的风气。
这条路很长，但总要有人走出第一步。
它们是种子，播撒在土地里。
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