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不是写给法律人看的,是写给当事人和社会看的。”
秦晓把便签纸小心地取出来,放进钱包里。
……
傍晚,郡沙市。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晚风带着点点温热,吹动路边的行道树的树叶沙沙作响。
秦宪和周敏在小区里散步。
这是他们多年的习惯。
每天晚饭后,绕着小区走两圈,聊聊天,消消食。
“晓晓考上了,你高兴吧?”周敏挽着秦宪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秦宪点点头:“高兴。”
“我看你比她还高兴。”周敏笑着说,“下午接完电话,你就笑的没停过。”
秦宪故意板起脸,轻咳一声:“没有的事。”
周敏白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老秦,”周敏突然开口,“你说晓晓去市中院,会不会太辛苦了?”
秦宪侧头看她:“怎么又纠结这个?”
“我就是……”周敏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法院的工作压力大。天天跟那些案子打交道,多累心啊。”
“她喜欢。”秦宪说。
“喜欢是喜欢,但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秦宪打断她,“女孩子就不能有自己的事业?就不能有自己的追求?”
周敏被噎了一下。
秦宪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担心她。但你想想,晓晓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让我们真正操过心?”
周敏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秦晓从小就是那种让人省心的孩子。
学习不用催,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高考填志愿,自己研究了一个星期。
大学四年,年年拿奖学金。
毕业后,主动去郡沙县法院锻炼。
现在又考上了市中院。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她该有自己的生活。”秦宪继续说,“不要用我们过时的眼光去束缚现在的年轻人。他们有自己的理想抱负,这是好事。”
周敏沉默了。
她知道秦宪说得对。
但作为母亲,她总是忍不住担心。
担心女儿太累,担心女儿受委屈,担心女儿找不到对象……
“你啊,”秦宪看出她的心思,“说一套做一套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就安安心心的,她开心不比别的什么更强?”
周敏瞪了他一眼:“什么叫说一套做一套?我这不是……”
“不是什么?”
周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她想说的是,她担心秦晓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
她想说的是,秦晓都二十四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她想说的是,那个叫林正宇的年轻法官,秦晓好像对他……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行了,不说这个了。”周敏转移话题,“晓晓去市中院,住的地方怎么办?”
“市中院有宿舍。”秦宪说,“实在不行,在附近租个房子也行。”
“租房子哪有自己家舒服,而且中院离家也不远……”
“年轻人,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吃点苦没什么。”秦宪说,“我当年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住的是筒子楼,一个房间八个人。”
周敏翻了个白眼:“又来了,又开始忆苦思甜。”
秦宪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小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
“老秦,”周敏突然又开口,“你说那个林正宇……”
秦宪脚步一顿。
“怎么了?”
“没什么。”周敏摇摇头,“就是觉得,晓晓好像挺崇拜他的。”
秦宪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正宇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我知道他不错。”周敏说,“你都夸了他好几次了。但是……”
“但是什么?”
周敏欲言又止。
“算了,不说了。”周敏摆摆手,“走吧,再走一圈。”
秦宪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需要年轻人自己去经历。
他们做父母的,能做的只是支持和守护。
“老秦,”周敏突然又说,“你说晓晓什么时候能给我们带个男朋友回来?”
秦宪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支持她的事业吗?怎么又开始催了?”
“支持事业和找对象又不冲突。”周敏理直气壮地说,“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秦宪哭笑不得。
“顺其自然吧。”他说,“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周敏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两人绕着小区又走了一圈,然后回家。
……
夜深了。
秦晓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林正宇发的那两条消息。
“恭喜秦法官。”
“加油啊,中院的小秦法官。”
她忍不住笑了笑。
然后,她打开小城判官的公众号,看了看最新的文章。
那是一篇关于基层法院案件审理的文章,写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文章的最后一段,有一句话:
“有时候,承认自己当初没看见全部,是更大的勇气。”
她觉得这句话适用于很多事情。
包括她自己。
她曾经以为,法律就是条文,就是规则,就是非黑即白。
但在郡沙县法院的这段时间,她明白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它需要温度,需要智慧,需要勇气。
它需要像林正宇那样的人,去坚守,去践行。
秦晓放下手机,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