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峰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李明浩,男,郡沙县人……因无力偿还高额利息,李明浩陷入以贷养贷的困境……。”
“逾期后,瀚海外包催收团队对李明浩实施软暴力催收,包括:每日拨打电话超过一百次;向其父母、亲友群发侮辱性短信;在其工作单位张贴催收告示,导致李明浩被辞退;在社交平台发布李明浩的个人信息和虚假不雅照片……”
钱峰顿了顿,继续说道:
“……李明浩在其租住房内自杀身亡……”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哭声。
林正宇看到,坐在前排的李庆山,李明浩的父亲,戴着手铐的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颤抖,旁边两名司法警察不断地轻拍着他
今天他向监区申请前来旁听,这份申请也得到了同意。
钱峰没有停下来。
“经查,瀚海风控系统将李明浩列为重点攻坚对象,原因是李明浩曾关注法治类公众号,被系统判定为维权倾向高。系统自动将其催收等级提升至最高级别,导致催收强度显著加大。”
“李明浩自杀后,瀚海金服委托顶升教育策划公司实施舆情操控,在网络上发布文章,将李明浩描述为借钱不还的老赖、碰瓷专业户,对死者进行二次伤害。”
钱峰的声音突然有点发颤,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情绪,收了回来。
“上述行为,虽不能直接认定为故意杀人,但瀚海公司的系统性软暴力催收和舆情操控行为,与李明浩的精神崩溃和最终自杀之间,存在明显的关联性。请法院将上述事实作为量刑情节予以考量。”
钱峰的措辞非常谨慎。
他说的是存在明显的关联性。
这是法律的边界。
但即便如此,这段话的分量已经足够重了。
钱峰继续宣读其他典型案例。
张梅:因儿子生病借款两万元,被催收团队骚扰半年,失去工作,家庭破裂。
王建国:借款三千元周转,被催收团队威胁恐吓,精神几近崩溃。
……
每一个名字,每一段经历,都让不少人哀声叹息。
旁听席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抹眼泪。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紧紧攥着拳头。
张梅的手一直在发抖。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膝盖上的纸巾上。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自己的遭遇被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起诉书宣读完毕,钱峰合上文件夹,回到公诉人席位坐下。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法庭里一片安静。
邹德华敲了敲法槌,打破沉默。
“现在询问各被告人: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无异议?”
孙博文第一个站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审判长,我对起诉书指控的部分事实有异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首先,我承认瀚海金服在经营过程中存在一些不规范的地方。但我要强调的是,公司整体是合法经营的。我们的初衷是解决中小微企业和个人的融资难问题,填补传统金融机构的服务空白。”
“其次,关于催收问题。公司确实存在个别环节的瑕疵,但这不是公司的主观故意。我们一直要求催收团队依法合规,对于违规行为,公司也进行过内部处理。”
“第三,关于李明浩等案例。我对这些借款人的遭遇深表遗憾,但我认为,将他们的不幸完全归咎于公司,是不公平的。他们自身也存在过度借贷、缺乏理性消费观念等问题。”
林正宇在笔记本上记下孙博文的发言要点。
公司整体合法经营,这是他的核心辩护策略。
个别环节的瑕疵,试图将问题淡化为偶发事件。
借款人自身问题,这是转移责任,为量刑争取空间。
邹德华面无表情地记录,然后问道:“还有吗?”
“暂时没有了。”孙博文坐下。
“第二被告人。”
周志明站起来,他的声音比孙博文更加紧张。
“审判长,我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异议。”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是风控部门的负责人,主要工作是设计风险评估模型和贷后管理系统。我承认,我设计的系统被用于催收管理,但我要强调的是,我只负责技术层面的工作,不参与具体的催收执行。”
“系统的设计初衷是提高催收效率,降低坏账率,这是任何金融机构都会做的事情。至于系统被如何使用,催收团队采取了什么手段,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对李明浩等借款人的遭遇感到痛心,但我认为,将责任归咎于技术设计者,是不合理的。菜刀可以切菜,也可以伤人,但我们不能因此追究菜刀制造者的责任。”
林正宇在笔记本上继续记录发言。
只负责技术,典型的技术中立论,与前世的快播案大同小异。
不参与具体执行,这又是在切割责任。
菜刀比喻,完全是在偷换概念。
这些辩护策略,自己早就预料到了。
但亲耳听到被告人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邹德华继续询问下一个被告人。
孙耀祖站起来,他是瀚海数据服务有限公司的负责人。
“审判长,我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重大异议。”
他的声音比前两人更加激动。
“瀚海数据公司的主要业务是为瀚海金服提供技术支持,包括数据处理、系统维护等。我们确实与外包催收公司有业务往来,但我们只是提供借款人的基本信息,用于催收联络。”
“至于外包团队在执行过程中采取了什么手段,我们并不知情。起诉书中提到的那些恶劣行为,都是外包团队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
“说实话,当我看到起诉书中描述的那些催收手段时,我也很震惊,也很痛心。如果我早知道外包团队会这样做,我绝对不会与他们合作。”
林正宇在笔记本上记下:
外包执行有问题,先甩锅外包。
公司也很痛心,再表演悔意。
不知情,最后否认主观故意。
这三个人的辩护策略,完全形成了一套金钟罩:
CEO说公司整体合法,问题只是个别瑕疵;
风控总监说自己只管技术,不管执行;
数据公司负责人说问题出在外包,公司不知情。
责任被层层推卸,最终指向了那些已经被抓获或在逃的外包催收员。
林正宇放下笔,等待接下来的法庭调查。
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