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前一天傍晚，刑庭办公室只剩下两盏灯亮着。
其他人都陆续下班了，打印机安静下来，走廊里偶尔传来拖地的声音，每一声都听得很清楚。
黄罗生把一摞卷宗往桌角一推，抽出中间那几页，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抬头看了眼对面的林正宇。
“过来。”
林正宇把电脑锁屏，起身走过去。
桌上摊着两份判决书草稿，一份是他昨晚改到夜里的版本，另一份被黄罗生用红笔圈圈画画，纸角被捏出几道痕。
“就看这一块。”黄罗生用钢笔点了点。
“现实危险性相对较低这几个字，可能还是有点硬。”他说，“我之前写的是相对较’，改成较低稳一些。”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后面可以加一句，但上述情节并不足以否定其行为的刑事违法性，仍属于刑法打击范围。”
“先把该从宽的理由讲清楚，再把定罪的立场收回来。”
黄罗生笑了一下：“你懂得挺清楚。”
他提笔在那一段后面添上两行小字，把笔一丢：“就按这个版本定稿。”
拿起那几页纸的时候，他下意识把重量往手里掂了掂。
纸张的分量没变，可他知道，明天这几行字，会把一个家庭往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方向推。
黄罗生关了桌灯，手里夹着定稿：“早点回去睡，明天别迟到。”
“知道。”
从四楼下来，走廊里灯关了一半，值班法警在门口打哈欠。院子里停着几辆车，车顶反光，院墙外是零零星星的摊贩，吆喝声隔着墙听不真切。
出院门，天已经全黑下来了，主干道上车灯一串串亮过去，河堤那边的工地吊车还撑着杆子，蓝色的条幅被夜风吹得哗啦响。
回到家属院，楼道里里飘出来菜香和电视声音。
刚上四楼，门就“咔哒”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怎么又回这么晚？”吴芳探出头，围裙还系在腰上，“饭给你留着了，快进来热一热再吃。”
“在院里耽搁了一会儿。”林正宇换鞋，把公文包往墙边一放，“今天有案子要定稿。”
饭桌上已经摆好碗筷，菜是中午剩下的红烧茄子、青菜，还有一碗刚热好的鸡蛋汤。林国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正播着省台新闻，“严厉打击酒后驾驶”。
“你们那儿是不是也在搞这个？”林国清按了声量，偏头问，“电视上天天说。”
“嗯，这两年醉驾案子多。”林正宇把饭盛上，含糊应了一句。
他没提，自己刚写完的那份判决书，案由就是危险驾驶。
吴芳端着汤过来，顺口就把话题岔开了：“你爸每天就知道看新闻，你吃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