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德华点点头,把茶水倒进两个小杯子里。
“辩护律师嘛,总要找案子的突破口的。”
他把一杯茶推到林正宇面前。
“不过他提出的非法证据排除申请,我们确实要认真对待。”
林正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讯问过程有同步录音录像,应该没问题。”
邹德华喝了一口茶,没有立刻回应。
茶水间里安静了片刻。
邹德华放下茶杯,看着林正宇。
“正宇,我问你个事。”
林正宇抬起头。
“您说。”
邹德华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在县里那边,是不是也经常被人说太激进?”
林正宇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邹德华会问这个问题。
沉默了几秒,他点点头。
“有人这么说过。”
邹德华淡淡一笑。
“我猜也是。”
他又喝了一口茶。
“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说我。”
林正宇有些意外。
邹德华在市中院是出了名的稳重,很难想象他年轻时会被人说激进。
邹德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摇摇头。
“你别不信。二十年前,我在基层法院当法官的时候,也办过几个有争议的案子。”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那时候有个案子,被告人是个农民,因为邻居长期侵占他家的宅基地,一怒之下把邻居打成了轻伤。”
“按照当时的惯例,这种案子判个一年半载就差不多了。但我在调查的时候发现,那个邻居不只是侵占宅基地,还经常辱骂被告人的老母亲。”
“我在判决书里把这些情节都写进去了,最后判了缓刑。”
邹德华放下茶杯。
“判决书一出来,邻居那边的人就开始闹。说我偏袒被告人,说我收了好处。”
“后来这事闹到了院长那里,院长把我叫去谈话,问我为什么要把那些多余的话写进判决书。”
林正宇听得很认真。
“您怎么回答的?”
邹德华笑了笑。
“我说,那些话不是多余的。判决书不只是定罪量刑,还要让当事人和社会知道,法院是怎么认定事实的。”
“如果我不把邻居的过错写清楚,被告人会觉得法律不公平。如果我不把被告人的动机写清楚,社会会觉得法院只会和稀泥。”
邹德华的目光落在林正宇身上。
“院长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小邹啊,你说得有道理。但你要记住,办案的人,本来就不可能让所有人舒服。”
林正宇端着茶杯,若有所思。
邹德华继续说道: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法官不是和事佬,不是谁都不得罪的老好人。法官的职责是查清事实,依法判决。”
“有时候,你的判决会让原告不满意;有时候,会让被告不满意;有时候,两边都不满意。”
邹德华喝了一口茶,语气变得平淡。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谁都不骂你了,可能说明,你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林正宇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邹庭,您说的这些,我以前也想过。”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但有时候,压力不只是来自当事人。”
邹德华点点头。
“我知道。”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你在县里办的那几个案子,我都看过判决书。”
“每一个案子,你都在判决书里写了很多多余的话。”
林正宇抬起头,看着邹德华。
邹德华笑了笑。
“别紧张,我不是在批评你。”
“我是想告诉你,你写的那些话,不是多余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法官的判决书,是法律的声音。如果法官都不敢说话,法律就变成了哑巴。”
邹德华转过身,看着林正宇。
“瀚海案的判决书,我希望你也能像以前一样,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林正宇站起身。
“邹庭,我明白。”
邹德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休息够了,回去继续干活吧。”
林正宇点点头,转身走出茶水间。
林正宇走进刑一庭的办公室,看到秦晓正在整理卷宗。
“正宇哥,我快要累死了。”
秦晓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
林正宇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卷宗。
“整理到哪了?”
秦晓翻开一页。
“催收端的第三批证据,还有两箱。”
林正宇点点头。
“辛苦了。”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昨天没看完的文件。
林正宇深吸一口气,开始继续阅读。
瀚海案的卷宗浩如烟海,每一份文件都可能隐藏着关键的细节。
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翻阅纸张的声音。
阳光渐渐西斜,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