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烧烤的烟气,从街角那家“三码头烧烤”的棚子里飘出来。
林正宇和钱峰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的折叠桌摆满了烤串、花生米和几瓶青岛啤酒。
身后是“金色年华”KTV的霓虹招牌,红红绿绿的光在夜色里闪烁。偶尔有年轻人推门出来,带出一阵模糊的歌声和笑闹声。
对面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充值送话费”的广告,店员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
钱峰咬了一口羊肉串,油脂顺着竹签滴落。
“你说,”他嚼着肉,含糊地开口,“我们是不是永远在别人娱乐的时候干这种活?”
林正宇端起啤酒杯,没急着喝。
“怎么突然感慨起来了?”
钱峰朝KTV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看,里面那些人,唱歌、喝酒、谈恋爱。”
“我们呢?刚从会议室出来,讨论的是怎么把一个犯罪链条写进起诉书。”
他放下竹签,拿起啤酒。
“有时候想想,挺没劲的。”
林正宇笑了笑。
“那你当初怎么不去当歌手?”
“滚。”钱峰白了他一眼,“我唱歌要命,你要不要听下试试。”
两人都笑了。
烧烤摊的老板娘端着一盘蒜蓉茄子走过来,往桌上一放。
“两位,加的茄子好了。”
“谢谢老板娘。”钱峰应了一声。
老板娘瞥了他们一眼。
“你俩这么晚还在加班?看着像公务员。”
钱峰愣了一下。
“嫂子眼力不错。”
“那可不。”老板娘擦了擦手,“我这摊子开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们这种,一看就是体制内的,穿得规矩,说话慢条斯理,喝酒还用杯子。”
她指了指隔壁桌几个光膀子的年轻人。
已是初秋,但年轻人似乎就是抗造。
“你看他们,直接对瓶吹。”
林正宇端起杯子,朝老板娘示意了一下。
“老板娘观察入微。”
老板娘笑着摆摆手,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钱峰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连烧烤摊老板娘都能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们是那种……”钱峰想了想,“活得挺累的人。”
林正宇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茄子。
烤茄子上撒了蒜蓉和辣椒面,入口软糯,带着炭火的焦香。
KTV里又传来一阵欢呼声,像是有人唱了个高音。
钱峰喝了口酒,目光落在便利店的招牌上。
“今天会商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李明浩。”
林正宇的动作顿了一下。
钱峰继续说:“我们现在做的这些,整理证据、开会商、写起诉书,说到底,都是为了给瀚海定罪。”
“可李明浩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再怎么判,也救不了他。”
林正宇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棚子的边角发出轻微的响声。
钱峰盯着手里的啤酒杯,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干的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李明浩死了,他爸李庆山进去了,张浩也死了。”
“一条链子上的人,死的死,关的关。”
“我们忙活半天,最后能改变什么?”
林正宇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李庆山案的判决书吗?”
钱峰抬起头。
“记得。”
“那份判决书里,我用了将近两页的篇幅,写瀚海的催收模式。”
林正宇的声音很平静。
“写他们怎么设计话术,怎么筛选重点客户,怎么一步步把人逼到绝路。”
“当时有人说,这些内容跟李庆山的定罪量刑没有直接关系,写那么多干什么。”
“我没理他们。”
钱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林正宇端起酒杯,“如果所有判决书里,都对这类事情只字不提……”
他顿了顿。
“后面的人,就连知道这种事情的机会都没有。”
钱峰的眼神微微一动。
林正宇继续说:“李明浩的事,我们救不了。李庆山的事,我们也只能在法律框架内处理。”
“可如果我们把这些东西写下来,写清楚瀚海做了什么,写清楚他们是怎么运作的,”
“以后只要有人翻到这几页,心里就会有个印儿。”
“他会知道,这种事不能再装作没看见。”
钱峰沉默了。
烧烤摊的炭火噼啪作响,烟气袅袅升起。
“所以我们现在干的,”钱峰慢慢开口,“不叫救人。”
“对。”林正宇点头,“更多的是打好地基。”
钱峰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李明浩案卷的时候。
那个年轻人的照片,脸上还带着微笑。
“你知道吗,”钱峰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看李明浩案卷的时候,发现他收藏了好几篇小城判官的文章。”
林正宇的手微微一顿。
“其中有一篇,叫《借钱容易还钱难?先搞清楚这几个问题》。”
钱峰看着林正宇。
“那篇文章里,写了高利贷的认定标准,写了暴力催收的法律后果,写了遇到这种事应该怎么办。”
“李明浩在那篇文章下面留了言。”
林正宇没有说话。
“他说:谢谢作者,我会试试看。”
钱峰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他没能试成。”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林正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冰凉。
“所以我们要把这个地基打得更加扎实一点。”
他放下杯子。
“以后如果盖高楼,能盖多高就多高,因为地基扎实。”
KTV里又传来一阵歌声,这次是一首老歌,《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