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检察院公诉一部小会议室。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惟楚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材料。
吴箴、周立明、钱峰分坐两侧，每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案件汇总报告。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最后敲定瀚海案的起诉框架。”
李惟楚翻开手中的文件。
“清源行动结束后，公安那边移送过来的证据已经基本整理完毕。现在必须要定下来了，怎么起诉，起诉什么罪名。”
吴箴推了推眼镜。
“资金端的问题，我们之前讨论过。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是比较稳妥的选择。”
“但集资诈骗的可能性，我认为不能完全排除。”
周立明接过话头。
“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瀚海金服在募集资金时，确实存在虚假宣传的情况。他们承诺的年化收益率高达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但实际上，这些资金大部分都用于高息放贷和借新还旧。”
“问题是，非法占有目的的证据链还不够扎实。”
吴箴摇了摇头。
“孙博文虽然跑了，但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卷款跑路。他在香港的账户里确实有大笔资金，但这些钱的来源和用途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李惟楚点点头。
“所以，资金端我们采取稳中求进的策略。”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主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同时，在起诉书中详细列明瀚海金服的资金运作模式，包括借新还旧、虚假宣传、资金池运作等事实。如果后续侦查中发现新的证据，可以追加集资诈骗的指控。”
“这个思路我同意。”
钱峰翻开手中的材料。
“但我更关心的是催收端的问题。”
他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从瀚海数据服务器里提取的催收记录显示，他们对借款人的催收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债务催收范畴。”
“具体有哪些？”
李惟楚问。
“第一，集中爆通讯录。”
“这种做法，严重侵犯了借款人的隐私权和名誉权。”
“第二，P裸照。”
钱峰的表情变得严肃。
“对于一些女性借款人，催收团队会用借款人的头像，合成一些不雅照片，然后威胁要发给他们的亲友。”
“这种行为，已经涉嫌侮辱罪了。”
吴箴皱起眉头。
“第三，侮辱性群发。”
钱峰继续说道。
“对于一些钉子户，催收团队会编造一些侮辱性的信息，比如某某某是骗子、某某某欠钱不还，人品败坏之类的，然后群发到借款人的社交圈里。”
“这些行为，综合起来看，完全符合寻衅滋事罪的构成要件。”
李惟楚沉吟片刻。
“寻衅滋事罪……这个罪名，在司法实践中一直存在争议。”
“我知道。”
钱峰点点头。
“但在这个案子里，我认为用寻衅滋事罪来指控软暴力催收是合适的。”
“原因有三。”
“第一，从他们的催收话术手册和风控系统的设计来看，这些软暴力手段是被明确鼓励和推广的。”
“第二，这些行为造成了严重的社会危害。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至少有十几名借款人因为遭受软暴力催收，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其中，李明浩的自杀，就是最极端的例子。”
“第三，现有的法律框架下，寻衅滋事罪是最合适的罪名。侮辱罪、诽谤罪都是自诉案件，需要被害人自己去告。但在这个案子里，很多被害人已经不愿意或者没有能力站出来维权了。”
李惟楚听完，缓缓点头。
“你的分析有道理。”
他转向吴箴。
“吴检，你怎么看？”
吴箴沉默了一会儿。
“寻衅滋事罪的适用，确实需要谨慎。但在这个案子里，我同意钱峰的判断。”
“瀚海的催收行为，对借款人进行精神上的摧残和社会性的毁灭。这种行为，必须用刑法来规制。”
“好。”
李惟楚在白板上又写下几个字。
“催收端：寻衅滋事罪。”
“具体指控包括：集中爆通讯录、P裸照威胁、侮辱性群发。”
他放下笔，转身面对众人。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讨论。”
“关于李明浩等自杀被害人的表述。”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周立明率先开口。
“这个问题，我一直在考虑。”
他翻开手中的材料。
“李明浩的案子，是这次瀚海案中最引人关注的部分。他的自杀，直接引发了社会对暴力催收的广泛讨论。”
“但是……”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在起诉书中大量着墨于自杀被害人的悲惨经历，会不会被舆论理解为把一切后果都算到平台头上？”
“你的意思是？”
李惟楚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在起诉书中把握好分寸。”
周立明解释道。
“李明浩的自杀，确实与瀚海的催收行为有关。但自杀是一个复杂的社会现象，涉及到个人心理、家庭环境、社会支持等多种因素。如果我们在起诉书中过度强调瀚海的责任，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争议。”
“比如，有人可能会说：借款人自己借的钱，自己还不起，怪谁？”
“或者：平台只是在催收，又没有逼他去死，凭什么要负刑事责任？”
吴箴听完，沉默了片刻。
“周检的担心有一定道理。”
他缓缓说道。
“但我认为，我们不能因为害怕争议，就回避事实。”
“起诉书中，应当客观写明李明浩等人遭受的催收行为。”
他翻开手中的材料。
“根据瀚海风控系统的记录，李明浩被标记为高风险借款人后，系统自动将他列入重点攻坚名单。”
“在他自杀前的三个月里，催收团队对他进行了超过两百次的电话骚扰，向他的通讯录中的一百三十七人发送了催收信息，还在他的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多条侮辱性评论。”
“更重要的是，”
吴箴的声音变得严肃。
“瀚海的风控系统显示，在李明浩多次表达活不下去、想死等极端情绪后，催收团队不仅没有停止催收，反而加大了施压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