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会议室。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魏国平坐在主位,邹德华在他左手边。
之后依次是刑一庭的几位资深法官:副庭长老陈、法官老周、还有两位年轻一些的审判员马东升与刘大刚。
林正宇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叠材料。
钱峰和李惟楚作为检察院代表列席,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
“今天这个会,不对外。”
魏国平开口,语气平和。
“就是我们内部研讨一下,瀚海系这个案子,到底怎么定性。”
“检察院那边已经有了初步意见,但最终怎么判,还是要我们法院拿主意。”
“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
老周第一个开口。
他是刑一庭的老资格,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神依然有神。
“我先说两句。”
“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很高,我们必须慎重。”
“瀚海这个平台,说白了就是个P2P,这几年才开始流行。”
“如果仔细分析它背后的运作模式,我觉得确实有问题,但问题到什么程度,我们要仔细掂量。”
“不能因为舆论压力大,就把所有边缘行为都往重罪上靠。”
老周顿了顿,看向魏国平。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谨慎。”
“定罪可以,但要精准。”
“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魏国平点点头,没有表态。
“老周说得有道理。”
坐在邹德华右手边的老陈接过话头。
“但我有不同看法。”
老陈是刑一庭副庭长,办案经验丰富,说话向来直接。
“这个案子,如果我们还轻描淡写,以后谁还怕你判决书里那几行字?”
“瀚海这个平台,不是一般的P2P。”
“它的催收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债务追讨范围。”
“弄出人命的事情,不是一起两起。”
“如果这种行为我们都不严惩,那法律的威慑力在哪里?”
老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知道有人担心,怕打击面太宽。”
“但我们也要看到,这个案子的性质和一般的经济纠纷完全不同。”
“它是有组织、有预谋、有系统的违法犯罪行为。”
“我们不能因为它披着金融创新的外衣,就对它手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年轻的审判员马东升开口了。
“我同意陈庭的观点。”
“但我也有一个担心。”
“这个案子涉及的罪名很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非法经营、寻衅滋事、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
“如果我们把所有罪名都堆上去,会不会显得有些……过度?”
“毕竟,瀚海的主营业务还是放贷。”
“放贷本身,在民法上是合法的。”
马东升的话说完,另一位年轻审判员刘大刚也点了点头。
“我也有类似的顾虑。”
“我们要区分清楚,哪些是民事范畴,哪些是刑事犯罪。”
“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混在一起。”
魏国平听完,目光转向林正宇。
“正宇,你是专案组的成员,对这个案子的情况最熟悉。”
“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林正宇站起身。
“谢谢魏院。”
“各位前辈的意见,我都认真听了。”
“我想从专案组掌握的证据出发,谈谈我的理解。”
林正宇走到会议桌前,打开面前的材料。
“首先,我同意周法官的观点。”
“我们确实要谨慎,不能把所有边缘行为都打成犯罪。”
“但这个案子,恰恰不是边缘行为。”
“它和一般的经济纠纷,有三点本质区别。”
“第一,系统性的高利与强制续贷设计。”
“瀚海平台的实际年化利率,远远超过了36%,这已经超出了法律规定的上限。”
“更重要的是,它不是个别业务员的违规操作,而是整个平台的系统设计。”
“我们在瀚海的服务器里,找到了完整的风控系统。”
“这个系统会自动计算借款人的还款能力,然后推荐相应的产品。”
“说白了,就是让借款人不断续贷、不断利滚利。”
“这是有预谋的、利用人性心里发放高利贷的行为。”
“第二,针对特定人群的软暴力催收与舆论压制。”
“瀚海的催收系统,有一个施压方案。”
“它会根据借款人的风险评分,自动推荐不同的催收策略。”
“从电话提醒,到短信轰炸,到爆通讯录,到线下上门。”
“一步一步升级。”
“更恶劣的是,这个系统还会抓取借款人的社交媒体信息,评估他们的舆情风险和维权倾向。”
“如果借款人关注了法治类公众号,或者在网上发表过维权言论,系统就会自动加大施压强度。”
“李明浩就是这样被逼死的。”
“他因为关注了几个法律公众号,被系统列为重点攻坚对象。”
“催收员对他的施压强度,比普通借款人高出三倍。”
林正宇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不是一般的债务追讨。”
“这是有组织的对借款人进行迫害。”
“第三,明知带来严重后果仍持续推广。”
“李明浩自杀后,瀚海做了什么?”
“他们没有反思,没有整改。”
“相反,他们委托类似顶升公司这样的舆情公关组织,在网上发布大量文章,把李明浩描述成负债逃避责任的人。”
“他们不仅没有停止催收,还对李明浩的家属继续施压。”
“这份舆情应对方案,我们在瀚海的服务器里找到了原件。”
“委托方是瀚海金服风险控制部,签字人是周志明。”
林正宇合上材料。
“所以,我们不是在定罪借钱这件事。”
“我们是在定罪这些行为背后,明知故犯的设计。”
“瀚海的高管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知道高利贷违法,所以设计了复杂的合同条款来规避。”
“他们知道暴力催收违法,所以设计了软暴力的话术和流程。”
“他们知道逼死人要承担责任,所以提前准备了舆论公关方案。”
“这不是过失,这是故意。”
“这不是个别行为,这是有组织的犯罪。”
林正宇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我理解各位前辈的顾虑。”
“我们确实要区分民事违约和刑事犯罪。”
“但这个案子,已经远远超出了民事违约的范畴。”
“如果我们还把它当成普通的经济纠纷来处理,那我们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只要你设计得足够巧妙,法律就拿你没办法。”
“这不是法治应有的样子。”
林正宇说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