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检察院六楼会议室，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
李惟楚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摆着卷宗与一杯茶。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公诉一部的检察官，有研究室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被临时抽调过来的年轻人。
钱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着。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李惟楚开口，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瀚海系案件的定性问题。”
他翻开面前的材料，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资金端的问题，大家都看过卷宗了。两亿七千万的募集资金，实际年化利率普遍超过36%，借新还旧的资金链条很清晰。”
李惟楚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年轻检察官身上。
“小周，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被点名的年轻检察官叫周立明，人大法学硕士毕业，去年刚入职，是公诉一部重点培养的对象。
周立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李主任，各位同事，我认为资金端部分应当以集资诈骗罪起诉。”
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理由有三。”
周立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陈述。
“第一，瀚海平台在募集资金时，存在明显的虚假宣传行为。他们在宣传材料中声称年化收益12%至15%，本息保障，但实际上平台根本没有相应的风险准备金，也没有任何担保机制。这属于典型的以虚假宣传骗取投资。”
“第二，从资金流向来看，募集资金中有相当一部分被用于支付前期投资者的本息，形成了典型的借新还旧模式。这说明平台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实的盈利能力，其商业模式本身就是不可持续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周立明的声音坚定起来，“瀚海平台的实际控制人在三个月前，通过关联公司转移了超过八千万元的资金。这说明他们对平台早有预期，提前进行了资产转移。这足以证明其非法占有目的。”
周立明说完，看向李惟楚。
“综上，我认为以集资诈骗罪起诉，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李惟楚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坐在周立明对面的一个中年检察官。
“老吴，你怎么看？”
被称为老吴的检察官叫吴箴，在公诉一部干了十五年，经手的经济犯罪案件不下百起。
吴箴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
“小周的分析有道理，但我有不同意见。”
他重新戴上眼镜，继续说道。
“集资诈骗罪的核心构成要件是非法占有目的。小周提到的资产转移，确实是一个重要的证据，但这个证据能不能支撑非法占有目的的认定，我认为还需要慎重考虑。”
吴箴翻开自己的材料。
“根据现有证据，瀚海平台在成立初期，确实有真实的借贷业务。平台的崩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后期的激进扩张和风控失败。实际控制人转移资金的行为，可以解释为自救或者止损，不一定就是非法占有。”
“如果我们以集资诈骗罪起诉，辩护人很可能会抓住这一点进行反驳。到时候，如果法院不认可我们的定性，案件就会陷入被动。”
吴箴看向李惟楚。
“我的建议是，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起诉。这个罪名的构成要件更清晰，证据链条更完整，定罪的把握也更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立明忍不住开口：“吴检，如果我们以非吸起诉，量刑上限只有十年。以瀚海平台造成的社会危害，这个量刑是不是太轻了？”
吴箴摇摇头。
“量刑轻重不是我们考虑的首要问题。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是，起诉能不能成功，定罪能不能站得住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谨慎。
“而且，现在上面对金融领域的刑法规制有一些新的精神。过度入罪化可能会影响营商环境，这一点我们也要考虑。”
周立明还想说什么，但李惟楚抬手示意他坐下。
“其他人呢？有什么看法？”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几个年轻检察官互相看了看，都没有开口。
李惟楚的目光转向窗边。
“钱峰，你一直没说话。说说你的想法。”
钱峰放下手里的笔，直起身子。
“李主任，各位同事，我想先讲一个我之前办过的案子。”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去年，我在郡沙县办了一起交通肇事案。被告人周明，酒驾撞人后逃逸，然后在网上发布剪辑视频，诽谤被害人是碰瓷，最后把被害人逼得跳楼自杀。”
钱峰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这个案子，我们最后以交通肇事罪和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判了四年。”
“当时也有人问我，为什么不以故意杀人罪起诉？毕竟被害人确实是因为周明的行为才自杀的。”
钱峰顿了顿。
“我的想法是，我们不需要一口吃成胖子。”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瀚海案的情况，和周明案有相似之处。”
钱峰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
“瀚海系的违法行为，可以分成三个层面。”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资金端、催收端、舆情端。
“资金端，就是小周和吴检刚才讨论的问题，涉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者集资诈骗。”
“催收端，是软暴力催收、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寻衅滋事等行为。”
“舆情端，是雇佣网络水军、操纵舆论、打压维权者。”
钱峰放下笔，转过身。
“这三个层面，每一个都有独立的证据链条，每一个都可以单独定罪。”
“我的建议是，不要纠结于集资诈骗还是非吸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缓吃、精吃、分开吃。”
周立明皱起眉头：“钱检，你的意思是？”
钱峰走回自己的座位，翻开笔记本。
“我的建议是，做两套说理。”
“第一套，是起诉决定。在起诉决定中，我们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为主罪。这个罪名的构成要件清晰，证据链条完整，定罪的把握大。吴检的顾虑是有道理的，我们不能在主罪上冒险。”
“但是。”钱峰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在指控事实部分，我们要详细描述瀚海平台的设计逻辑、风险隐瞒手段、资金流向异常。这些事实虽然不直接支撑非法占有目的的认定，但可以为法院在量刑时提供参考。”
“第二套，是检察建议。”
钱峰看向李惟楚。
“我们可以专门写一份检察建议，发给金融监管部门和行业协会。在检察建议中，我们可以把瀚海案暴露出的监管漏洞、行业乱象详细列出来，建议相关部门完善规则、加强监管。”
“这样做的好处是，我们把能说清的事实说清，把能定的罪定好。至于罪名的最终认定，可以在诉讼过程中再充分博弈。”
钱峰说完，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惟楚看着钱峰，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钱峰的思路很清晰。”